瑶台峰的桃花开到第三枝时,苏夭夭掌中的魄玉寒髓,只剩薄薄一片。
寒意沿着指缝向上爬,白霜凝在衣袖边缘,将垂落的几缕乌发也染成了银色。
她坐在灵池中央,眉心水莲明灭,呼吸每缓上一分,池底涌来的水灵便又盛上一分。
云华真君斜倚在池畔青岩下,宽大的水色袍袖微垂,掌中一缕灵光笼着四周泉眼,始终未曾收去。
南岭大捷后,她将后营水脉的修缮交给同门照管,亲携苏夭夭折返瑶台。
入冬时取来的亲传灵露,如今已经用了大半,池边的桃枝也从光秃秃的模样,抽出了新芽。
这几个月,苏夭夭看着自己的第一幅天图一点点成形。
九窍玲珑心使她能够清晰感知灵气的细微流转,但真正将那些先天阴气纳入力魄、筋骨与髓海时,却远没有看起来那般容易。
将这等冰寒刺骨的先天阴气一寸寸炼入皮膜、筋骨与血髓,痛楚远甚于她最初的预想。
最凶险的一夜,她因引气稍急,寒毒逆冲,整条右臂僵硬得如同一截冰坨,整宿都抬不起来。
还有两回,眼看丹田上方的第一重天图纹路便要首尾咬合,却因后力不济,被反噬的灵气生生震散了大半,疼得她在蒲团上咬破了唇角。
每一次经络欲裂的关头,她眼前总会浮现出当年万族战场时,季夜那道独自行走的身影。
那个总是走在她前面的人,从未在任何艰险前退过半步。
这一回,丹田上方那道最后的缺口,已近在眼前。
苏夭夭五指微收,掌中寒髓应声碎开。
一股冰冷的先天阴气沿手臂直贯肩背,震得她身形一晃。
眉心的水莲随之亮起,温润的气息护住心脉,寒意却仍顺着骨缝一寸寸深入,仿佛要将她全身血液都冻在原处。
池水翻涌,几道细流自她身旁腾起,转眼便在空中凝成了冰晶。
云华睁开眼。
“心神守中,莫要跟着乱窜的气机走。”
苏夭夭没有答话,垂在膝上的手指却慢慢松开。
九窍玲珑心跳动,将那股先天阴气丝丝缕缕的拆解。
那几道将要牵出池外的水势,被她一一收回。
心神沉入丹田,沿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行功路径,将散往四肢的灵气重新聚起,缓缓推过脊骨。
一下,又一下。
原先只能勉强承受的寒意,终于随着绵长的吐纳,如涓涓细流般化入了血肉深处。
她指尖的白霜开始融化。
一幅水色天图自九层白玉灵台上方徐徐展开,图中脉络如细密的泉流,向外舒展,又与她周身气血相应。
一缕清光贯过最后的缺处,整幅天图骤然一震!
池底泉水向四面退开,露出她膝下湿润的石台。
肉魄天图!
苏夭夭蓦地睁眼,掌中残存的寒髓已经化尽,温热气血却顺着肩背奔涌而下,周身四肢百骸仿佛被彻底洗练过一遍,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与轻盈。
她下意识按住身侧石沿,指间稍一用力,坚硬的青石上便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浅痕。
她怔了一下,赶忙松手。
池边传来一声轻笑。
“且收收神通罢,为师这方石台,可经不起你这般试手劲。”
云华拂袖而起,素手轻抬,退散的清泉重新温顺地漫回池中,如同一双温柔的大手,轻轻托住了少女赤裸微凉的脚踝。
云华含笑望着她,眼底满是欣慰:
“将气海中的残劲平复下去,往后出了山门,有的是妖魔骨头让你去捏。”
苏夭夭紧紧咬住下唇想装出往日的沉稳,可眉梢嘴角那一抹欢喜,怎么压也压不住,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依言坐稳,直到翻涌的气血渐渐归于平静,才提着湿透的裙角,从池中走出来。
水蓝短剑仍搁在岸边。
她伸手握住剑柄,往日使到极处便会酸痛的腕骨,此刻却有了一股绵长而稳固的力量。
剑锋才一出鞘,一线池水便顺势而起,在她身前划出清亮的弧光。
这一次水浪落尽,剑光未散,那只握剑的右手未曾晃动分毫。
……
七日后的清晨,许知微抱剑立在别院池旁,已然等候多时。
她腰间已经换了一只青竹剑鞘,原先缠在鞘口的铜丝不见了,连握剑时的气息也比南岭分别时厚重许多。
冬末回山后,她将此前攒下的灵材与南岭所得一并炼化,比苏夭夭早了半个月,构成了自己的第一幅天图。
“哟,苏师妹总算肯出关挪步了?”
许知微侧过身来,斜睇着走下长廊的小姑娘,眼底含笑。
“南岭分东西那会儿,不知是谁拍着胸脯嚷嚷,说回山成了天图,非要找师姐再讨教一场不可?”
“谁嚷嚷了,我分明说得极斯文。”
苏夭夭走下石阶,目光却先落到那只碧玉般的新鞘上。
“这个好看,早该换了。”
许知微抬手在坚硬的剑鞘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脆的空鸣。
“托某位小财神的福,分润了那袋灵石,才敢去器殿挑这口上等苦竹鞘。不过先说在前头,换了新鞘,手里的剑可沉了三分,今日喂剑,我可不会让你半招。”
苏夭夭拔剑斜指,挑眉轻笑
“那便正好,本姑娘今日也不打算留手。”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各自收敛神色,拔剑入场。
许知微仍从正面进剑。
剑光拂过,池中一道水浪随之扬起,贴着石坪向前压来。
剑势如江潮叠浪,沉稳而厚重。
苏夭夭横剑接住,两刃相交,清脆的鸣响在池上荡开,脚下的水花被震得向外飞溅。
她手腕一沉,肩背间的气血却已稳稳接住了这股力。
许知微眼神微动,长剑顺势下压,第二剑便从水浪掩映处斜挑而起,剑气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
苏夭夭没有选择退守。
她足尖踏实,短剑贴住来刃,借对方上挑之势向外一引,腰身随之轻转。
肉魄天图的气血之力在体内流转自如,将那股上挑的刚劲轻巧化入虚处。
先前被拨散的清水尚未落地,她已赶在许知微收剑前,向内进了半步。
两人的衣袖几乎擦到一处。
许知微立刻撤腕,剑锋带着身前水浪回卷,逼她让开正面。
苏夭夭却只将脚步斜移了半尺,身法灵动如穿花拂柳。
浪头拍在剑脊上,震得短剑微微一颤,她五指扣稳,沿着那股回卷的力量重新送出剑锋。
水蓝色的短剑从许知微长剑外侧掠过,直取持剑的手腕。
许知微翻腕相格,方才压向池面的水势却尚未完全转回。
只差这一瞬。
苏夭夭手中的剑已经向上一提,轻轻挑开对方剑脊,剑尖停在青衣袖口前。
两道水浪失去牵引,哗然落回池中,溅起满池涟漪。
许知微低头看了看袖前的短剑,忽然失笑出声。
“行啊苏夭夭,肉身底子扎实了,变招出剑比在南岭利落了不止一筹。今日这一场,算你赢了。”
苏夭夭收剑,胸口尚在起伏,听见这句话,眼睛却一下亮了。
“当真?师姐当真没故意收力?”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许知微伸出青葱般的长指,没好气地在她额前轻轻一点。
“剑都到我袖口了,还能抵赖不成?你先别笑得太早,下回等我稳固了境界,再来找你喂招。”
苏夭夭抬手护住额头,唇角却怎么也收不住。
“那你可得快些。”
长廊下,云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赢了一场,便不肯歇了?”
苏夭夭抱剑转过身,跑上石阶,仍有些跃跃欲试。
“师尊,弟子还想请您看一剑。”
云华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娇俏模样,唇角微弯,随手自身侧的桃树上折下了一截带着两朵初绽桃花的纤细枝桠。
“好,来。”
苏夭夭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些,赶忙深吸一口气,神情庄重地重新拔剑起手。
短剑如惊鸿掠影,带起漫天水汽直取云华身前。
然而云华神色未动,手中那截桃枝只是顺着水流的脉络极轻巧地向前一点。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划,苏夭夭却只觉手中剑锋猛然一滞,仿佛一头撞入了柔韧无形的泥潭,满溢的剑劲被那朵初绽的桃花轻轻一拂,便顺着枝头尽数消散。
“啪”的一声轻响,桃枝顺势挑开短剑,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红印。
“剑招虽快,却失了沉敛。”云华收回桃枝,温声点拨,“瑶台水法,意在至柔之中生至坚。你刚才胜了同门,心念微浮,剑出得太贪,反倒将周身破绽全露给了对手。”
苏夭夭收剑肃立,揉了揉手背,恭敬行礼:“弟子受教了。”
廊柱旁,许知微抱胸靠着白石栏杆,看着自家小师妹在真君一截桃枝前如临大敌的狼狈模样,终于没憋住,偏过头去扑哧笑出了声。
……
是夜,静室轩窗半掩,春夜的微凉混着淡淡的桃花冷香漫过案头。
窗外竹影摇曳,池水静淌。
苏夭夭伏在黄花梨木案前,研好了松烟墨,铺开素笺,在信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了一行字:
“夜哥哥,我也修成天图了。”
写完以后,她将信纸拿远了些,着烛光细细看了一遍,眉眼弯弯,才满意地继续往下落笔。
魄玉寒髓用尽了,第一幅肉魄天图已经稳住,许师姐也入了天图,今日两人在别院水池旁认认真真比过了一场。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了停,眸子里泛起一丝得意的小心思,忍不住在后面添上一句:
“这一场是我赢了,许师姐亲口认下的。”
窗外桃枝在夜风中轻轻敲着竹窗,发出笃笃的微响。
她低头看见手背上那一点被桃枝点出的淡红,又有些懊恼地抿住唇角。
“不过,后来请师尊看剑,仍没有接住。师尊说我赢了同门便心生浮躁,剑招递得太急,失了瑶台水法的稳重。”
她写得认真。
从灵池炼髓的艰险,到别院微风中的桃花,再到自己一招一式的进益,仿佛只要将这些琐碎的事写在纸上,就能将远隔万里的距离悄悄拉近几分。
待墨迹彻底干透,她把信纸仔细折好,连同去南岭轮值的日期一并封入信封。
云华已经准她随下一批同门前往后营,接替先前驻守水脉的弟子。
这一回,许知微也同行。
……
数日后,回山的运料舟自南岭破云归来,带回了一只长匣。
长匣以整块罕见的青沉木作底,匣口镶着一圈细细的赤银秘铜,内里铺着极其柔软的素色天蚕雪绒。
苏夭夭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一柄水蓝短剑放进去,长短榫卯竟分毫不差,连剑格处的弧度都贴合得严丝合缝。
剑鞘原本在东海海战与南岭伏击中磕碰出的几处斑驳划痕,被柔软的内衬稳稳当当地承托护在其中。
匣底深处,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白短笺。
纸页展开,字迹笔力刚劲峻拔,透着一股沉凝与锋锐。
“南岭新炉开火后做的,掺了赤铜火髓与青沉木性相济,留着替你温养剑胎。那把剑你既用顺了手舍不得换,便多用些时日。”
她读到这里,指尖在匣沿温润的木纹上轻轻摸了一下,心里那股雀跃如泉水般漫了上来。
短笺下方还有几行墨迹。
新舰已经出坞,江口要塞也已打穿。
她信里说的那一剑,等再见时,他想在南岭亲眼看看。
最后一句写得很短,笔锋却极稳:
“旧伤已愈,勿念。”
苏夭夭将这短短的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指腹抚过平整的墨迹,良久,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欢欣的轻气。
过了片刻,她才将信纸重新展开,放到窗边明亮处,又从头至尾读了两遍,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许知微推门进来时,便看见她抱着长匣坐在窗下发呆,连院里方才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夭夭,我叫了你两声了。”
苏夭夭抬起头,惊醒似地忙把旁边的石凳让出来。
许知微目光落在石案上那只青沉木长匣上,伸手摸了摸温润的内衬与匣口的秘铜,啧啧称奇:
“这青沉木可是南岭特产的硬料,水火不侵,内里这层天蚕素绒更是千金难买。比起我这口新鞘,你这行头未免也太扎眼了些。”
苏夭夭将短剑按进匣中,抱在怀里,眼底满是护食般的小机警。
“师姐若是眼馋,拿你的长剑放进来试试?若是装得下,便借你放两日。”
许知微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少在这儿寒碜我,我这柄三尺青锋塞得进你这小匣子才怪!行了,快些收拾,明日辰时启程,你可别只顾着收这一个匣子。”
送走师姐,苏夭夭取出短剑,轻轻抽出鞘来。
指间一缕清润的灵力沿着剑脊淌过,在银铜匣口轻轻一绕,留下属于她自己的本命印记。
“嗡——”
长匣中的秘铜细纹随之微微亮起,青沉木中蕴藏的温润灵机顺着短剑本身的气息如水乳交融般契合在一起,旋即归于深沉的静谧。
她将短剑归鞘,放回匣中,这才合上匣盖。
翌日清晨,云桥外响起了飞舟启航的悠长铜鸣。
苏夭夭收好短笺,将护剑匣系在背后,提起早已整备妥当的行囊,脚步轻快地走出静室。
晨光洒在瑶台峰顶,薄雾如轻纱般在山峦间流转。
廊下,许知微正回头等她。
“来了!”
苏夭夭快步追上去,腰间那两枚自青云城带出来的平安玉牌迎风轻碰,发出叮咚的脆响,清亮如初。
山风吹开云桥尽头的漫天晨曦,巨大的飞舟已在朝阳中展开了如雪的长帆,向着遥远的南岭大地破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