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落下第一场冬雨时,舰坞里又炸了一副新炮座。
赤铜刚从铸槽中取出,表面还泛着熔金般的红光,底部便接连响起细碎的崩裂声。
一条裂痕爬过尚未冷透的阵纹,将半人高的铜座从中劈开,滚烫的碎块落在铁台上,震得众人衣袖一抖。
独臂的老执事快步上前,俯身捡起一块尚且灼烫的残角,凑在炉火前眯眼看了半晌,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
“火候又窜了。”
他将铜块扔回槽边,抬头望向上方仍在颤动的输火管。
那一段管路是攻城时斩断后又重新接上的,管身已经换新,每次开炉,却总在最后淬纹时生出异动。
周衡蹲在阵座旁,两只干瘦的手掌分按盘沿,缓缓收回真元。
“把刚才第七档的火候底册录下来,封炉。寻常舱甲走西边两座炉子,重炮的底座马虎不得,没把火性理顺前,第三批灵铜现在不能妄动。”
季夜站在铁台另一侧,伸手接住了一片将要滑落的碎铜。
铜片尚且烫手,他掌中却浮起细细的金芒,将其中残留的火煞一缕缕剥离出来。
半晌后,暗红褪尽,只剩一块遍布细孔、灵性尽失的灰色薄片。
他拇指微一发力。
“啪。”
薄铜应声断裂,碎成了齑粉。
周衡看在眼里,没有出言打扰。
自南岭大捷后,季夜便向阵殿发了请援的玉符。
彼时周衡在青云城的伤已养得差不多,季家护城阵的修补也交给了接任弟子,接到调令后,便带了几名熟悉舟阵的阵师赶来。
临行前,季震天还托他捎了一封家信。
那封信如今压在季夜住处的枕下,信里没问杀了多少敌人,只说家中一切都好,母亲替他收着几件新做的衣裳,回山时莫忘了试穿。
周衡到南岭时,主炉大厅已清理干净,斜卡在半空的八角重台也被落回基座。
两座炸毁的支炉旁,仍能看见尚未铲尽的凝铁。
城是拿下来了,真正要把船造出来,却还有许多活要做。
“能用的旧炉子全留下,舟底内壁全换成本宗的阵势。”
这是周衡看过舰坞后定下的办法。
宗门传承数万载,浮空、卸甲、破水的大阵皆有现成章程,随行阵师带着听竹营挑出的老卒,拆开铁壁一段段铺排刻印。
真正卡住脖子的,是中央那座受损的主炉炉芯。
原本熔合在一起的金火灵性被大战冲散,再强行催动,铸出的灵材看着完整,一经灌注真元,自内向外崩开生裂。
季夜指间碾碎的薄铜,就是今日第七炉的废料。
“铜胎是化透了的,”季夜看着掌中散落的灰渣,眉峰微敛,“周长老,为何一落阵纹,还是会从这里开裂?”
周衡踱步过来,自他掌缘捻起一点灰末,放在鼻端嗅了嗅。
“寻常铜铁自然不难。但这料子是高阶的赤火晶铜,内里那一股先天的金火灵性早被先前的大战震的灵性全无。只照着原来的纹路补,补得再像,也是个空架子。”
他指了指石案旁那只盛放赤金灵髓的玉匣。
“还得添新髓,重新温养。”
季夜没有接话,掌中的金芒映着那只玉匣,许久未散。
便在这时,廊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推搡与嚷嚷声。
“放下!那根沉铁柱子老夫不是刚说过留着么,怎么又往车上抬?!”
“哎哟周长老,我的亲大爷!您昨儿傍晚清库,亲口吩咐把西侧这堆残件尽数腾清的!外头天机阁的运舟还候在水关外头呢,定金我都点收了!”
李苟从一辆堆得如小山般的板车后探出半个脑袋,灰头土脸,两颊擦着厚厚的黑炭,怀里还搂着一只缺了半边阵角的青铜圆盘。
“您老要是舍不得卖也成,下回劳驾先把上头朱砂画的那个‘废’字抹了,省得我下回又认错。”
周衡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他怀里把圆盘夺了回来。
“盘底的引煞纹完好无损,拆了外层这层锈壳,正好装在后舱的副位当引子!昨夜是昨夜,老夫半夜睡不着又去验了一回,不成么?!”
李苟两手空空,哭丧着脸转头看向大厅里的季夜。
“道子,您看现在这帮阵殿的大爷一天改三次主意,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季夜看着他那副抱屈的市井模样,眼底原本凝结的肃杀终是淡了少许,莞尔失笑。
“老周要留下的,你便别搬。卖出去的若少了你的分成,再来找我。”
李苟闻言,眼角立时笑开了花,赶忙推着大车往外跑,临跨过门槛还不忘扯着嗓子补上一句:
“那剩下的这几车可算彻底定下了!我今晌便装船拉去渡城,明早您老就算把太初殿搬出来,小弟也概不退换!”
这厮是随第二批增援阵修一同赶抵南岭的。
昔日在太初外门恨不得常年缩在洞府里的捡漏主儿,听闻南岭打下一整座能铸重舰的精金大矿,当即在战殿领了押运的苦差,硬是屁颠屁颠押着一整船灵药大料一路追了过来。
自此,要塞里换下来的废旧残铜、拆卸的报废构件,全数经由周衡勘验剥离,听竹营应分的那一份,统统交由李苟倒手转卖给天机阁的走私货船。
换回来的上等阵砂、桐油与高阶符纸,又一车车源源不断地拉回山腹。
而那一艘原本伤痕累累的旧巡舟亦未闲着。
高升每日带着一队老卒巡弋在运料河与两处外矿之间,护住运料的路。
每次回城,甲板后方总能带回几名在战乱中失散、有一手熔铁铸甲技艺的流民散修。
黑夜里,山腹大坞深处的锻打之声昼夜不绝。
季夜窗下的那一盏青灯,亦常通宵达旦。
……
冬雨过后,山上落了雪。
新补的坞顶压着一层薄白,但山腹深处的热浪却如烘炉般昼夜不息。
主轨道上,那座长达六十余丈的重舰龙骨四周,厚重森然的赤铜装甲板被逐一平整铆合,昔日裸露在外的船架肋骨被尽数遮掩。
巨舰那庞大威严的钢铁轮廓,终于在风雪中展露出了充满压迫感的狰狞之姿。
季夜时常在炉旁一坐便是半日。
有时他亲手熔开一块灵铜,看那滚烫赤红的液流淌过掌心,再慢慢凝成一片薄如蝉翼的铜叶。
有时他只拈起一粒细小的炉髓,微闭双眸,以万象天图徐徐剥离其中纠缠不休的金火二气,直至窗外雪光隐没,才将眼底所悟的神韵一笔笔绘在案头的白纸之上。
他能剥去火煞,也能将灵材击碎、熔开,甚至在方寸之间以光阴之法改变它们流转的快慢。
可一旦他想让其中散开的灵性重新凝合,铜液里便会生出细密的裂纹。
他凝神去接那道裂口,右肩深处却又泛起熟悉的抽痛,指尖金芒随之一滞。
无岁墟带出来的重创,海沟中强行催动战体留下的损耗,早已被丹药与本源战气压住。
寻常行走看不出什么,每逢真元疾行到那一处,他却总要缓上一瞬。
左肩那道刀伤已经收口,右肩的滞涩仍在。
季夜试过将真元在铜叶里灌得更重。
结果是掌前的铜叶炸成齑粉,肩后的旧伤也沁出了血。
那晚,他坐在窗下,待翻腾的气血彻底归于沉寂,才伸手将桌上散落的铜屑残灰一寸寸拢在掌中。
这一次,他未曾催动半点破灭真元。
铜屑之中,隐有一缕微不可察的火星,随着穿堂的风轻轻摇曳。
已经失去形体的灵材并未彻底消散,那些先前被他斥为杂质、逐一剥去的微弱灵性,竟在死绝的灰烬深处,彼此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本能牵连。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季夜凝视着那点火星良久,掌心忽然一翻,取出了一滴新炼的铜髓。
金红色的液珠悬在指尖,这一次他没有将其强压进裂纹,而是随着那缕残火跳动的韵律,缓缓转动。
一夜过去,窗外积雪映亮了纸窗,在石桌上洒下一片清冷的日光。
季夜摊开右手。
掌心正中,赫然躺着一枚不足指甲盖大小的青铜小叶。
叶面粗糙,边缘还缺着一角,然而当一缕纯净的真元徐徐注入其中时,小小的铜叶在晨光中微微一颤,却未曾再碎。
季夜眼底的疲色一点点散去。
他将铜叶放到灯下,重新铺开了一张纸。
此后,案旁的空匣渐渐堆高。
从南岭军功中换来的灵髓、先前积攒的丹药,以及斩守炉官后增长的本源战气,都被他一分分炼入体内。
第六幅天图日趋稳固,第七幅图的虚影,也开始在灵台上方显出最初的脉络。
炉中的铁水从炽红转为金白,窗外的雪又被一场春雨打落。
周衡来到南岭,已有三个月。
……
这日闭关前,季夜将最后一只玉匣放在身前。
匣盖翻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火光流转的赤金晶髓,这是自敌城缴获的铸炉灵材中分出,算在他先前所得的功份之内。
晶髓内部隐有金红神火如灵蛇般盘旋游弋,光华所及,整间昏暗的石室被照映得纤毫毕现。
顾清漪站在门边,看见墙角那些已经空掉的匣子,目光停了一瞬。
“够么?”
“够了。”
季夜将袖口挽起,指腹掠过晶髓温热的表面。
“这两天,第七幅造化天图已经能稳住了。借这块晶髓内的纯阳生机,正好将最后一点补齐。”
顾清漪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安心闭关,我在外面。”
石门合拢,最后一线天光从两人之间收去。
石室之内,唯余静谧。
季夜收敛心神,盘膝坐定。
赤金晶髓悬于胸前,随着掌中劫灭真元缓缓侵入,外层坚硬的晶壳如春雪般无声消融。
一缕灼热的金红气息自裂隙中流出,还未触及地面,便被季夜从催动万象天图接住。
金之锋锐,火之生灭。
金、火,两种原本纠缠着相互倾轧的力量,在他心神之中渐渐分明。
炉旁三个月的尝试推演,在此时重新映入识海。
铜液凝结时深处最先生出的细纹,灵焰熄灭后的余温回甘,新髓点入残叶时的微弱复苏……
季夜未曾再去刻意剔除所谓的破损与芜杂。
他让金火相随,将那股霸道的劫灭战气自最深处徐徐化开,化作一缕至柔至韧的春泥,沿着第七幅天图已经构筑的脉络,向内凝去。
“轰!”
灵台深处,前六幅已臻圆满的天图,同时亮起磅礴的异彩。
沉重的气血自脊骨间奔涌而上,神魂随之澄明。
虚空稳住灵机汇聚之处,光阴天图徐徐转动,使那一丝将成未成的变化,清晰地展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先是一点金芒。
继而,那金芒向外舒展,勾勒出一片焦黑大地。
地上尽是被劫火焚裂的痕迹,金红的熔流在裂隙深处翻涌,彼此撞击,又渐渐汇合。
随着晶髓中的灵机不断灌入,一缕极淡的青意,终于从那片焦土中破出。
季夜胸膛猛地一震,骨骼发出一声宛若穿金裂石的脆响。
这道青意很细,却并未被四周汹涌的劫火吞没。
它扎根于焦黑的大地,沿着金红熔流一寸寸生长,抽出一道青翠欲滴的根须,继而生叶、结苞。
石室中,几只空玉匣承受不住外泄的磅礴气机,接连裂开。
赤金晶髓越缩越小,原本游动其中的火光,尽数汇进了灵台上方。
青色花苞轻轻一颤。
最外层的一片黑金莲瓣率先舒展,瓣缘浮着清透的青辉。
随后是第二片、第三片,层层莲瓣在劫火之中盛放。
将原本内景天地中劫火带来的一切碎碎、散乱、毁灭的灵机,尽数收纳回转为绵延不绝的生机。
第七幅天图,由虚凝实!
造化天图,成!
季夜闭合的眼帘下,一缕金芒缓缓流过。
那朵莲花的形与意,已经随着天图圆成,深深烙进神魂。
属于这幅天图的本命神通,也在此刻清晰起来。
【劫后生莲】。
他抬起右手,指尖一点青金光芒沿手臂逆流而上,钻进了肩骨深处。
早已结成硬痕的伤处骤然发热。
仿佛有无数极细的针,从经络与骨缝之间慢慢穿过。
季夜眉心紧皱,右肩轻轻颤了一下,仍将晶髓最后散出的灵机全数纳入体内。
旧伤被一点点炼开。
那股炽热却没有止于毁去伤痕,青金光芒所过之处,新生的细密骨纹随之接续,原本滞涩的经脉重新充盈,气机长河如游龙奔吟其中,血肉深处许久未曾舒展的地方,终于彻底松开。
季夜猛地吸了一口气。
气息穿过胸肺,带着一股滚烫的热意,直抵四肢百骸。
身前那块赤金晶髓在此时耗尽了最后的灵性,碎成一小堆黯淡的粉末。
季夜缓缓翻转右手,五指舒展,而后悍然一握。
“噼啪!”
虚空生雷,气劲爆鸣。
全身上下,再无半分凝滞与牵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只重新恢复了巅峰的右手,嘴角泛起了一抹肆意笑意。
……
石门之外,顾清漪若有所感,蓦然抬头。
一股比闭关前更加浑厚的气息从门缝中漫出,如晨曦初升般沿着山腹缓缓铺开。
附近正在搬运舟材的弟子纷纷停步,望向深处那扇紧闭的石门。
“七重了?”
有人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直到外泄的气机渐渐收敛,石门才缓缓打开。
季夜换了一件干净青袍走出来,肩背舒展,往日常束在右肩上的药布已经解去。
顾清漪迎上两步,视线先落在他的手上。
季夜未曾多言一句,只是左手在腰间一抹,悬在鞘中的精钢佩剑霍然出鞘!
长剑破空,顺着手腕自然地向前平平递出一记横斩。
“唰!”
剑光快如白驹过隙,檐角积存的一线初春细雨被凌空整整齐齐剖成两截,化作漫天细密碎珠,噼里啪啦跌碎在石阶之上。
出剑、挑锋、折转、归鞘,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顾清漪眼底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这一此,他的右肩未曾停顿半瞬。
“好了?”她问。
“好了。”
季夜唇边的笑意没有散,伸手接住檐下落来的一滴水。
“走,随我去看看炉子。”
……
周衡赶到支炉前时,季夜已经将那只受损的炉芯取了出来。
他一手托着炉芯,另一只手从玉盒中引出新备好的金火灵髓。
他掌中青金光芒覆上裂痕,并未使缺口凭空消失。
随着灵髓一点点融进去,损坏的炉胎才在他掌中缓缓接合。
火光透过炉壁,照出了里面渐次长成的细密纹理。
周衡只看了一眼,便知火候已至,急忙抬手招过一名弟子。
“把阵笔拿来!外面的三道引火纹,随老夫重新补上!”
毫端落墨,赤光如虹,朱砂沁入新成的炉胎,原先彼此错开的灵光,终于连成完整的一圈。
季夜收回手时,额角已经微微见汗。
那盒金火灵髓少了大半,掌中的炉芯却泛起了温润的赤光,再也不见先前忽明忽暗的裂隙。
“入炉。”
独臂老执事早已等在旁边,闻声亲手将炉芯送回原位,几名工匠同时转动绞盘。
地底沉寂多时的火声,再次响了起来。
赤焰沿着炉壁盘旋而上,灵铜一点点熔开,金白色的铜液灌入铸槽,映亮了围在铁台旁的一张张脸。
这一回,直到整副炮座从槽中吊起,众人都没有听见那阵熟悉的碎裂声。
老执事伸手在铜座上拍了两下,指节轻轻发颤。
“成了!”
他仰头看向远处已经合拢大半甲板的战舰,忽然高声招呼:“都别站着了!把下一个铸槽抬过来,今夜便把缺的炮座打齐!”
炉旁顿时响起一片应声。
周衡退开半步,让搬料的弟子过去,目光仍落在季夜掌心尚未散尽的青金光芒上。
“老夫原以为,还得将这只炉芯整个拆了重炼。”
“往后不必了。”季夜道,“这类伤损的重器,往后再有送到我这里即可。”
周衡抚过下颔,旋即畅快大笑。
“那你可别嫌老夫送得多。”
……
又过了十余日,舰坞外的山道边,嫩绿的野草顺着开裂的石阶钻出了嫩芽。
战舰船坞高耸的栈道上方,高升正手持名册清点着出航的战卒,而李苟却破天荒地没有清点货物,反而蹲在回廊下,双手捂着储物袋,唉声叹气。
“怎么,赔了?”季夜经过时问。
李苟摇头,满脸幽怨地扯开衣襟让他看了一眼。
灵光自胸腹间透出,九层灵台的气息已然凝实,散发着白玉毫芒的圆满道光。
“赚倒是赚的,但大半又全让我自个吃回去了。”
这几个月,李苟白日里算盘打得噼啪乱响,夜里才舍得取出丹药和换来的天材地宝修行。
最后补满第九层灵台时,先前买来的灵髓一滴都没剩。
如今真到了能构筑天图的门前,这厮却又心疼起空空如也的乾坤袋来。
“这等养出第一幅图,得用多少东西啊。”
“用了便再挣就是。”
季夜向着不远处的战舰抬了抬下颌。
“这船有不少料是你采办的。等它能挂帆出征,再运回来的造化,只多不少。”
李苟抬头望去,眼里的肉疼终于淡了些。
便在此时,周衡自拐角处走过,苍老的身形猛地一顿,枯指如电,直直指向李苟腰间。
“你个小王八犊子!袋口露出的那块铜片,是不是老夫搁在案上的那块?!”
李苟浑身一激灵,捂着储物袋跳起来。
“周老头!那是换下来的报废件!”
“报废个屁!那是老夫留着给新弟子描摹拓纹的样本!你给老夫站住!!”
长廊上一阵鸡飞狗跳,季夜摇头失笑,再未理会身后的喧嚣,反手按剑,一步步踏上了高悬的舷梯。
整整六十余丈长的战舰,在破晓的晨风中傲然横陈。
两舷的赤铜重甲在晨光里泛着沉厚的光泽,军库里按功拨下的四门重炮已经装好,余下八处炮位尚待补齐。
底舱深处,本宗改良的三十六处浮空大阵依次被纯净灵石点亮,青光流转,重达万钧的庞大舰体在水浪翻涌中,缓缓地脱离了下方的坚硬排架。
坞门大开。
那艘原有的巡海舟已经升到半空,船首偏向一侧,替新舰让出进路。
一艘在前,一艘在后,两面金丝滚边的黑底大旗在南岭浩荡的长风中轰然拉开。
全舰身披重甲的听竹营兵士,按剑肃立。
季夜按着舰首微凉的铜栏,白袍烈烈翻卷,满头黑发之中,那一缕霜白在晨曦映照下透着一股冷峻的威严。
高升按剑立在身后半步,沉声抱拳:
“道子,全舰整备完毕,往哪处开拔?”
季夜抬眼,穿透了弥漫的山岚薄雾,直直望向了运料河最尽头的水门。
春江水涨,对岸高地之上,东海龙族的黑色祖龙战旗迎风舒展。
“传令,降帆起阵。”
季夜回身望了一眼甲板上那些等候军令的人,眼底带着明亮的笑意。
“先去河口水寨,让敖烈看看,咱们的船造出来了。”
高升大笑长喝,反手猛然拔出重剑,挥斩长空。
“起锚,开拔!!”
沉沉号角穿过舰坞,回荡在南岭群山之间。
赤铜巨舰掠出山腹,满舰将士迎着扑面而来的长风抬起头。
晨光照过尚带铸痕的船舷,第一面属于新舰的听竹军旗,越过了高耸的黑铁城墙,驶向沧澜的天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