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
顾清漪身形如白鹤腾空,掌中长剑横空一划。
一泓清冽如秋水的静水真域呼啸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巨大的柔韧水幕。
将迎面砸来的数枚地火炮弹偏转震开,轰碎在两侧的岩壁之上,替下方的阵修护住了立足之地。
便在此时,一道青黑色的残影自侧翼的悬空吊臂上电射而至。
正是季夜。
他的左臂紧贴身侧,避开大幅度的牵扯,右手长剑在狭窄的栈道间化作了一道凝练的暗金细线。
劫灭真元吞吐不定。
身周空间微折,季夜身形如幽灵般自死士的刀光缝隙中穿插而过!
噗!噗!噗!
冲在最前方的三名黑铠死士甚至未曾看清剑锋的轨迹,咽喉处的甲叶接缝便同时爆开了一团刺目的暗金光芒。
劫灭真元霸道地绞碎了他们体内的生机与护体符文,三具沉重的尸体直接自高空栈道上栽落下去!
季夜脚尖在栈道铁栏上轻轻一点,借力旋身,长剑自下而上斜斜挑出,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处仍在给重台补力的第二副阵枢。
咔嚓。
暗金真元如滚烫的熔岩倒灌而入,将整座副阵的齿轮与灵络生生绞碎成铁末。
重台的左侧,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鸣,彻底倾斜卡死在了半空中的滑轨之间。
“好剑法!”
一声清峻的长喝自山腹北侧的悬空廊桥上传来。
只见北侧通道的大门被一道凌厉的剑气生生轰开,一道白衣身影率先掠出。
苍掌中法剑清冽如水,身旁旗手高擎战旗,身后是数十名杀气腾腾的先遣队修士。
苍手起剑落,法剑如游龙穿空,干净利落地挑翻两名企图登台的敌方亲卫,隔着数十丈宽的山腹深渊,遥遥望向对面的季夜。
“季夜!北廊的援兵已尽数被我截断!”
苍收剑挽出一道剑花,神色清峻:“外矿与主炉归你,但这山顶城防的头功,我先拿下了!”
“那你可得守住!”
季夜隔空回应,长剑斜指:“别让他们再从北口折回重台!”
两人的目光在狂风与火烟中一触即分,各自领军向着前方的阵地绞杀。
几乎在同一时间,山腹下方的出水闸口外,江水翻腾。
敖烈率领着三艘吃水极深的重型黑色龙舟,横锁在暗河入江的水门前,一部精锐龙军列阵戒备。
数艘装满精炼灵材,企图从水路潜逃的天灾货船刚冲出水闸,领头一艘护航战船便被龙舟重炮迎头轰碎了炮台与舵轮!
“登舟!夺船!”
敖烈手中重剑一挥,龙军如猛虎下山般扑上货船,将顽抗的守军尽数斩杀,生生截下了整队满载矿材的船只。
敖烈站在龙首之上,横剑远眺山腹,朗声道:“季夜!想从水路溜走的家当全被我扣下了!欠我的两门大炮与炮资,稍后少了一丝一毫,我可不答应!”
水路断绝,重台卡死!
整座后山山腹内的动荡达到了顶峰。
截断外部供力并非毫无代价。
失去平衡的地火在管道内疯狂逆流,两处辅助熔炉相继发出了沉闷的爆炸,滚烫的铁水泼洒在石壁上,点燃了大片的支撑木架,一座吊臂轰然倒塌,砸碎了一排备用的甲板滑道。
但最核心的铸造大厅,那几艘庞大的战舰龙骨,以及整条完整的战舰装甲流水线,被这近乎拼命的层层阻击,尽数保全了下来。
八角重台斜斜卡在半空的断裂轨道上,再也无法向上攀升半寸。
……
“夺回铜廊!把备用阵座接上去!”
山腹穹顶的虚空之中,传来了铜袍城主惊怒交加的怒吼。
他眼见重台卡死,深知这是自己唯一的生路,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不能任由下方的人马彻底斩断所有地火,必须亲自折返冲开输火廊,杀掉那些破阵之人,掩护亲兵重新接续备用阵座,才能重新升空逃生!
轰隆!!
铜袍城主猛地自穹顶的高空战圈中强行折返,庞大的神府异象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金色流星,直扑下方正在输火廊上的季夜与阵修!
神府大修含怒一击,山崩地裂!
铸铁长廊在恐怖的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片的石壁如雨般坍塌坠落。
“退!全部退后!”高升真域撑至极限,护住身后的阵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粗犷狂放的狂笑声如惊雷般炸裂整座山腹!
“哈哈哈!追了你一路,终于把你的城防乌龟壳掀开了!”
轰隆!
穹顶的岩壁被一股野蛮至极的力量撞碎,一道高达三十余丈的巍峨法相拔地而起!
巨岳峰峰主,石岩!
石岩浑身浴血,粗壮的手臂上肌肉如虬龙般暴起,他的巨岳法相宛如一尊自远古走出的撑天巨人,双掌猛然向前合拢,硬生生在半空中抓住了铜袍城主压落的神府光芒!
“给老夫,滚回去!!”
石岩狂吼,双臂青筋暴凸,法相肩背处的岩石铠甲在神府冲击下寸寸碎裂,鲜血如注般自他的臂弯滑落。
但他硬是生生将铜袍城主那下扑的凶暴势头,在季夜头顶三十丈处彻底截停。
“余烬!老夫骨头都要被震断了,剑呢!!”石岩仰天大喊,嘴角满是鲜红的血沫。
“聒噪。”
两个冰冷干脆的字眼,在崩裂的虚空深处无声落下。
紧接着,是一道贯穿天地的赤红光芒。
炎峰峰主,余烬!
他一身火红道袍在狂风中烈烈作响,神色冷厉如铁。
在他身后,整整七十二柄通体由地心真火淬炼的本命飞剑,结成了一座横贯天地的赤炎剑阵!
剑气纵横,将整座破碎的穹顶映照成一片无边火海。
“落。”
余烬并指如剑,向下虚虚一点。
嗤啦——!
七十二柄飞剑如漫天流星雨般垂落,剑阵所过之处,铜袍城主周围的护体宝甲与神府边缘被硬生生焚烧成虚无!
“啊!”
铜袍城主发出痛苦的嘶嚎。
他周身神府异象展开,万千座巍峨的铁峰虚影在身前拔地而起,拼死抵抗着两大强者的合击。
他困兽犹斗,神府铁峰猛地向前一撞,石岩的巨岳法相右肩轰然塌陷,狂暴的震波将山腹两侧的数条栈道直接震碎!
城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抓住剑阵与法相出现的这一丝缝隙,身形化作残影,还企图拼死折回斜卡在半空的重台!
“你走不了!”
石岩眼中凶光毕露,他不顾右肩崩裂的剧痛,法相真身一步踏出,粗大的巨臂如铁箍般死死勒住了铜袍城主的腰肋,强行将他再次拖回了虚空中央!
“死来!!”
余烬那一道酝酿已久的纯阳剑火,自虚空的缝隙中悍然刺入!
那是一柄只有三尺长的暗红火剑,凝练了余烬数百年修行的纯阳剑意。
噗嗤!
火剑精准无比地自城主后心贯入,自前胸透出!
轰——!!
炽烈无匹的纯阳真火在铜袍城主体内狂暴引爆!
那座属于神府境强者的巍峨神府,在这一刻寸寸瓦解,崩解成漫天光雨反哺与天地。
城主眼中的疯狂与挣扎瞬间凝固,肉身与神魂在这股霸道的剑火之中,化作了一蓬焦黑的灰烬,自半空中飘洒而下。
神府大修,陨落!
石岩法相散去,整个人自半空中轰然落地,重重踏碎了一块巨大的铁板。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灰烬,畅快地喘了一口粗气,朝着上方的余烬咧嘴一笑:“这老王八,皮可真够硬的。”
余烬飘然落下,面色有些苍白,收回本命飞剑,冷冷扫了一眼四周:“城防已破,大局已定。”
高空上,季夜与顾清漪并肩站在残破的栈道上,看着那团缓缓飘散的黑灰,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
神府城主陨落的瞬间,要塞穹顶更深处的九霄云外,战局同样迎来了最终的分晓。
随着城主身亡,主炉失控,供给高空防阵的炉光接连熄灭,天灾防线寸寸瓦解。
高天之上,天灾督军的六重天宇虚影在狂暴的星光压制下,剧烈扭曲。
天机阁主陆天枢白衣胜雪,八重浩瀚深邃的星辰天宇宛如一方真正的宇宙,自九天之上缓缓压下。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神色间不见半点波澜,只是抬手向前虚虚一按。
漫天星辉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星辰巨掌,轰然拍落!
天灾督军脸色剧变,他深知大势已去,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祭出了一枚通体漆黑,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金属魔方。
轰!!
魔方在星辉下自爆开来,强行撕裂出一道漆黑深邃的虚空裂缝。
但陆天枢的星辰巨掌依旧穿透了自爆的狂澜,狠狠拍在了督军的胸膛之上!
噗!
天灾督军狂喷出一大口金色的本源之血,身上的六重天宇当场被震碎了整整三重,半边身躯几乎被打成了肉泥!
“陆天枢!太初圣地!这笔账,乐园记下了!!”
督军凄厉地咆哮着,不敢有丝毫停留,借着残存的虚空裂隙与自爆气浪,卷起数十名残存的心腹护卫,狼狈不堪地向着南岭北方的界内深处亡命遁逃!
主城已破,军库已失,铸造线易手。
这位天灾乐园驻守南岭的最高主事者,在付出了重器碎裂,本源重创的惨痛代价后,仓皇败退!
陆天枢站在云端,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那道远遁的黑影,并未停留,周身星辉骤然一闪,化作一道璀璨的星芒,撕裂长空,径直朝着北方遁逃的方向全速追杀而去!
……
午后的天光穿透坍塌的排烟穹顶,斜斜照入满目疮痍的铁城。
整座南岭要塞的轰鸣声,在经历了漫长的厮杀后,终于一点一点平息了下来。
残存的天灾守军在得知督军败退,城主陨落后,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有人扔下兵刃跪地乞降,有人顺着偏僻的小道逃向荒山,整座要塞各处的喊杀声迅速变得稀疏零落。
高升指挥着听竹营将士,与巨岳峰,南岭本地修士一同,将残敌逐段肃清。
石平靠在一堵残破的铁壁旁,看着几名军中医修用担架抬着一名断臂的年轻旗手走过。
石平看清了那张苍白但尚有呼吸的年轻脸庞,一直紧绷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粗声喊道:“小子,命大,旗没倒,好好养着!”
那年轻弟子睁开虚弱的眼眸,咧嘴笑了一下,随即被抬向了后方的大营。
赵横坐在另一侧的石阶上,将那柄几乎磨平了刃口的旧直刀横在膝前。
一名回春殿的女医修蹲在他身旁,正用银针替他挑出左肩深处的乌黑毒血。、
毒血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白烟。
赵横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但目光依旧平稳地打量着四周正在换防的同门,任由草药敷在伤口上,一声不吭。
而在南岭要塞最巍峨的中央门楼之上。
一面玄黑底色,金丝滚边的【听竹】军旗,在漫天硝烟与午后的天光中,被高升亲手插上了最高的箭楼。
旗帜猎猎作响,与远方太初主军的大旗,北侧苍的先遣队军旗,以及河口处傲立的黑色龙旗,交相辉映,名震南岭!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分赏是在山腹下层的铸造主厅前进行的。
整座要塞的缴获清点成册,摆在了一张粗糙的铸铁条案上。
石岩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条石上,袒露的胸膛上缠着厚厚的止血药布,手里拎着一坛刚缴获的烈酒,大口灌着,神情畅快。
余烬坐在旁边的一尊铜炉旁,擦拭着自己的飞剑。
季夜站在条案前,身上的血迹尚未擦去,左肩重新裹上了洁白的细布,身姿挺拔如松。
“季小子。”
石岩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大手重重拍在桌案的账册上:“这要塞的大门是你带人轰开的,主炉是你带人占下的,连城主那老小子想带走核心,也是你拼死给拽下来的!”
他咧开嘴,笑得豪爽:“老夫和余烬商量过了,神府城主的人头战殿记我们两个老骨头的大功。但这整片铸造舰坞,归你听竹营驻守接管!后山那三道重舰龙骨里,最成型的那艘未成舰和相应的造舰材料,全部计入你听竹营的战功份额,报战殿备案!”
余烬微微抬眼,收起长剑,语气平淡却透着认可:“战殿那边,老夫自会去说。这地方留给旁人也是糟蹋,你既然想要,就给老夫好好守住,尽早造出能下海的战舟来。”
季夜抱拳一礼,神色郑重:“多谢两位峰主。”
这是听竹营全营将士用命换来的东西,是他从临津港一路杀到南岭所需要的基业。
“敖烈到了!”外门传来一声通报。
敖烈提着重剑大步流星地踏入大厅,身上龙甲染血,整个人透着一股凶悍而张扬的霸气。
他大刺刺地走到季夜面前,反手将重剑往地上一顿,挑眉道:“季夜,河口的运料船全被我龙军截下了,海舟龙骨木和精矿全搬回龙舟上了,你可别眼红。”
季夜笑了笑:“答应给龙军的海舟材料,原本就归你。另外......”
季夜伸手指向后方已经备好的箱子,吩咐亲卫搬上前来:“先前借你两门重炮,炮晶消耗与操炮开销,全数从我听竹营应得的份额里扣出,这三箱极品赤铜晶铁,如数奉还。”
敖烈看着那三箱赤铜晶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拍了拍箱盖:“讲信用!河东渡口与水门我龙军继续驻守,往后你们造出大船想要出海,水路尽管走!”
两人相视一笑。
条案旁,瑶台峰的执事长老也已清点完毕应分的水行灵矿,恭敬行礼后带人押运离去。
各方各得其所。
高升捧着军令与赏册,快步走入营房。
宽敞的铁坊大厅里,听竹营将士早已列队肃立。
高升目光扫过一张张满是血污与硝烟的面庞,声音粗粝有力,在安静的大厅内回荡:
“赵横!在巷中阻绝死士,赏破罡四品法刀一柄,灵石两百枚!”
赵横上前一步,抱拳接下沉甸甸的灵石袋,又接过那柄崭新的黑鞘直刀。
他拔刀出鞘半寸,听着那清越如龙吟的刀鸣,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沉稳分量,冷硬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丢掉腰间那柄满是缺口的旧刀,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新刀佩在了左侧。
“石平!护旗有功,救回同袍,赏淬骨丹两瓶,赤铜重甲一副!”
石平大步出列,单手接过丹药。
看着那副闪烁着暗红流光的沉重铜甲,他摸了摸自己依旧绑着龙筋夹板的左臂,咧嘴笑道:“统领,我这胳膊还没好利索,先让兄弟替我收着,等拆了夹板,老子穿着它再去冲杀!”
身旁的同袍笑着替他将重甲稳稳抱下。
灵石、灵丹、崭新的兵器,一件件发到了每一个人手中。
经历过海战败退,历经无岁墟磨砺的将士们,都各自捧着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
夜幕悄然笼罩了整座南岭要塞。
喧嚣与欢庆逐渐平息,连日的鏖战让绝大多数将士在领完赏赐后,便沉沉睡去。
后山巨大的铸造舰坞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偶尔滴落的水声。
季夜独自一人坐在中央那艘未完成的巨舰龙骨下方,仰头凝视着那巨大的船架。
身后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
顾清漪端着一只盛满温水与药散的瓷碗,轻轻走到了他的身侧。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季夜身旁的木箱上,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解开了季夜左肩上被血水浸透的细布。
温润的药膏敷在焦黑翻卷的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与刺痛。
季夜眉头微动,低哼了一声。
“伤口又渗血了。”顾清漪轻声开口,手上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柔。
季夜低笑了一声:“一尊真域大将的刀,能活着走出来,已经算便宜了。”
顾清漪将干净的细布一层层缠紧,系好结,然后抬起头,随着季夜的目光一同望向头顶上方那座巍峨的龙骨。
“看了这么久,就这么想造自己的船?”她问。
“想。”
季夜看着那道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光的沉铁木大梁,眼眸中倒映着星辉:“有了这个地方,听竹营才能真正立住脚。以后出海受了损伤,咱们也有自己的地方修补,有了真正独属于我们这支舰队的立足之地。”
顾清漪静静听着,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嗯,咱们自己的船。”
夜风自山腹破开的排烟口吹入,带着一丝深秋的凉意。
高处悬空的吊臂在风中发出轻微的摇晃声。
不远处的营火旁,几名已经换防下来的年轻弟子,怀里紧紧抱着白日刚分到的崭新法宝刀剑,反复用软布摩挲着冰冷的锋刃,嘴角挂着笑意。
火光微弱,映照着少年们年轻的脸庞,也映照着这片真正属于他们的辽阔舰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