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还未亮，河东高地上的两门重炮便被卸下了炮架。
沉重的黑铁炮身横在平整的石坪间，底下垫着刚刚斫下的坚韧青木。
几名巨岳峰体修赤膊上前，肩头抵住炮座，随着一声低沉的吐气开声，那两尊庞然大物在机括摩擦声中，被缓缓抬离了地面。
敖烈抱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炮往山道上搬，眉梢微微一挑。
“我才抢到手几日，你便惦记上了。季夜，这炮若砸碎在了半道，你拿什么赔我？”
季夜将手中的薄信折好，收进怀里。
那是昨夜自后营捎来的。
苏夭夭将山道上几次失手都写了进去，末了才说起新得的魄玉寒髓，字迹从最初的歪斜，一点点变得端正。
他抚平袖口，走到黑铁炮前。
“破门之后，听竹营应分的第一批炼材，全数优先填补你的炮资。借炮开道与随行操炮之功，名册直报战殿，没人会越过你龙军去领。”
“我要的可不止这点功勋。”
敖烈将重剑换到另一只手上，下巴朝着远处群山深处那座吞吐着滚滚火云的黑铁大城扬了扬。
“你若真有本事把城门砸开，东边那条运料河的水道与两处渡口，我可不会再让出来。”
“你守得住，便归你取。”
季夜手掌按在冰冷的炮身上，指腹还能清晰摸到先前两军交战时留下的凹痕
“今日先替我封住河口的路。那支寻猎的回收军若往水上跑，便是送到你嘴边的。”
敖烈咧嘴一笑。
“这个不必你教。”
背坡的山风呼啸，苍收起了一卷细密的路图，步履平稳地走至二人身侧。
“北面的断口归我。敌方在后山另开了一处侧门，回收军若发觉中伏，极可能弃正道折向那处。我带先遣队截断东坡，若是正门前你们借炮的动静慢了，反被我先踏入城门，这主攻的头功，我可不会拱手相让。
“那便各凭本事。”季夜笑了一下，“别让他们借北口绕回外矿，再从背后咬我就成。”
苍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向自己的先遣队招手。
敖烈也已派人往河口传令，三艘龙舟顺着河道压低吃水，朝着下游入水闸口潜行而去。
三路人马各自散开，远方的巍峨铁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唯有高耸的熔炼铁塔在天地交界处喷吐着不熄的暗红烟柱。
石岩自后方山坳大步走来，庞大的身躯踏碎碎石。
他扫了一眼已经绑紧在滚木上的炮身，大手一挥，厚重沉凝的神府伟力裹住底架，替几名弟子卸去大半重量。
“这两门炮老夫替你把送到门前，让炮手跟紧，别把那几箱炮晶忘了。”
他经过季夜身旁，脚步稍停。
“季小子，你想借他们回城的时间建功，门外压阵的天君老夫可以替你挡着。若是你贪功冲得太深，门没砸开，反被内闸关在里面，大罗神仙也捞不出你。”
季夜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若他们肯出城，这一趟便决不能让他们整全地缩回去。”
……
朝阳初升，浓重的红霞洒向满目疮痍的南岭矿脉。
一支辎重队从刚被联军夺下的外矿出发，两具数丈高的铸炉炉胆压在重车上，铜胎尚留余温，暗红火纹自顶端一路盘绕至底座。
这两具炉胆原本深埋在矿场地底，供几座铸甲炉昼夜运转，如今被整座拔出，甚至连底座交错的导火管路都裸露在外。
沉重的硬木铁轮碾碎碎石，在潮湿的泥道上深陷数寸。
高升走在头车旁，外罩一件沾满铜灰的短褐，腰间未挂佩剑，仅在宽大的袖口内暗扣护腕。
推车的弟子们亦尽皆扮作矿夫民役，肩头顶住车架横木，看似吃力地将重车朝着渡城方向一点点推行。
季夜压低了斗笠，混在队伍中段。
这是正经要送往渡城后营重铸的重器。
敌人若龟缩不出，这两具价值连城的炉胆自会安然送抵后方。
敌人若是敢贪心来夺，这条山道便是绞杀敌锋的死地。
高升看了看那两具炉胆，借着侧身推车的空隙低声道：“前两日他们的小队已经抢回去一车阵铜。尝到了甜头，今日撞见这两具母炉胆，绝不可能视若无睹。”
那一战，受雇运送灵材的一个小宗门弃车溃逃，敌军回收队甚至未曾远离城头炮火范围，便大捷而去。
高升亲自带队赶到时，只在满地血泊中捡回了几只被战马踏裂的铁轮箍。
随后的两天两夜，他将这方圆十五里的运矿山道摸了个底朝天，连敌方浮空工台习惯停靠的坡道盲区都已熟记于心。
“正好，让他们看个清楚。”
季夜微微抬起下颚，伸手一把扯下了覆在头车炉胆上方的破旧麻布。
“嗡——”
被遮蔽的炽烈火纹在晨光照耀下陡然爆发出刺目的灵光，纯正浓郁的纯阳地火之气瞬间四溢开来。
数百丈外的一处秃岭上，一只停在石岭上的铁羽隼振翼而起，疾驰飞向铁城方向。
季夜看了一眼，眸光闪烁。
风越过矿道，带来一股燥热的铁锈气味。
前方忽然有人抬头。
峡谷尽头的隘口处，骤然响起了三声苍凉粗暴的低沉号角。
“轰隆隆！”
数十骑披挂着厚重外骨骼重甲的精锐敌兵自山口拐角处轰然奔出。
队伍两侧，各有一座高达数丈的浮空青铜工台低空悬浮滑行，底盘上的符文齿轮急剧旋转，发出沉闷的嗡鸣。
数名炉匠与战兵手持连环铁钩与锁链立于工台外侧，火光吞吐，显然早已做好了连车带物整体拖挂回城的准备
为首的一名赤眉统领负手伫立在左侧工台的顶端，一身真域后期的浑厚威压如山洪海啸般沿山道迎面碾来。
推车的几名弟子身躯猛地一沉，脚下的泥石路面当场深陷下去。
“留炉，杀人。”
赤眉统领居高临下，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没有丝毫贪财轻敌的狂喜，保持着行军大将的克制。
他抬手止住后队，袖袍猛然一扬，一条漆黑的粗重乌索如毒蟒出洞，带着撕裂长空的尖啸，隔空直取头车的炉口。
“铮——！！”
高升陡然抬头。
重剑自短褐下掣出，狠狠斩在长索侧面，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半条石道都在发颤。
他脚下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长索却终于被带偏，砸进车旁岩壁。
“立阵！”
伴随着高升的一声暴喝，车后亲卫猛然掀开伪装，一面面精光四溢的厚重坚盾轰然并列成墙，护住了两侧车辕。
黑底金纹的听竹军旗，自中车扬起！
赤眉修士瞳孔骤然一缩。
“太初的战旗……是伏兵！”
这位敌将的反应老辣。
他甚至未曾多看那两具重要的母炉胆第二眼，亦没有半分恋战，掌中长索猛然借着反弹之势凌空一抖，瞬间卷住最前方三名冒进的铁甲战兵腰际，将人向后拉扯回浮空工台！
“退回城下！散开走！”
号角声猝然变调。
左侧两名副官反应极快，操控工台下方的喷火阀门逆向喷射出两股刺目白浪，意图借着反冲之力退向正北面的矿道侧门。
然而，北面岔路上已有一道清光贯穿晨雾。
苍白袍飘掠，身形立于山脊之上，身后十二品道莲清光如天壁垂落，掌中法剑虚按，将北路两座浮空工台的退路封死。
工台底盘急剧扭转，右侧的撤离水道中，亦在同时轰然升起了滔天水浪。
敖烈高擎破海重剑，三艘覆满玄金鳞甲的重型龙舟封死了入江口，两门重炮平平抬起。
水陆皆绝。
赤眉统领瞬间看清了局面，眼中闪过一丝狠决。
他狠狠一掌拍在工台上。
“并台，退正道！”
铜轮轰鸣，两面加厚的避震钢板在正前方排成了一堵严丝合缝的移动城墙。
整支回收军骤然转向，沿着通往主城的正道急退。
“断尾，放符雷！！”
后排四名天图境死士领命，反身立于工台外侧，背后的机括铁匣全数弹开，三十余枚浸透了赤煞烈火的爆裂符雷如暴雨般横洒而下，将山道化作一片炽烈火海。
火光升腾的同一刹那，工台已然借着雷爆的推力，拖着最关键的一批炼器炉匠和精锐骨干，向着主城大门飞速滑退。
高升看出对方想凭这两座台子护住整支军队，立即带队迎头撞破火海，重剑劈碎两面掩护的铁盾，直接跃上工台边缘，斩断了一座副机关臂。
赤眉统领眼见侧翼被咬死、整座工台速度被生生拖慢，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的冷酷，手中短刃自虚空中一划，竟当机立断，亲手割断了连接后台与前台的四根承重铜索。
“咔嚓！！
承载着后队数十名伤兵与笨重机械的半截工台当场断裂，轰然倾覆跌入山涧。
而脱离了负重的前台速度陡然暴涨，载着核心战力，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主城城门。
“道子，他们要弃后队了！”高升一剑斩碎扑来的死士，急声大呼。
季夜踏上倾倒的车架，望着那道越退越近的城门，眼底锋芒骤盛。
“那便追前队，今日我就随他回去，看看这座城肯不肯收！”
高升举盾，身后灵光接连亮起。
爆开的火浪中，季夜已经从车旁掠出，剑锋贴地横斩，将缠在两面重盾上的铁钩尽数削断。
“留一队押车，其余人跟我全速追袭！”
他足下虚空微折，越过倾倒的木架，直接杀入尚未退净的敌军后队。
一名天图甲士转身拦截，长戟才压下来，便被季夜一剑挑开。
暗金剑光顺着戟杆上行，斩破胸前护甲，鲜血溅上刚刚展开的听竹军旗。
“高升，咬住后面！”
“是！”
高升踏过碎石，带着亲卫迎头撞进道口。
重盾顶开火浪，剑修沿两侧突入，方才还想连人带炉一并吞下的回收军，转眼便被撕掉了后阵。
赤眉修士回头，眼底杀意陡盛。
乌索骤然回抽，一片赤铁真域随之向后展开，几乎要将追到近处的季夜直接压进山壁！
一道水光却先横在两人之间。
顾清漪自侧方落下，长剑挟着静水真意缠住乌索，真域相撞，脚下石道无声塌了半边。
赤眉修士脸色一白，收索时掌心已被水剑割开一道深痕。
“你的对手是我。”
顾清漪剑锋再进，迫得他连退两座工台。
季夜越过二人交锋的边缘，继续向城门追去。
听竹巡舟也从谷后升起，沿着山道低空前推，两门灵火炮逐次轰鸣，将试图回身截击的甲士打得阵形散乱。
北岔高处，苍已斩开挡路的一架工台，带先遣队沿坡向侧门压去。
回收军想绕向外矿的那条路，也随之被清光截断。
河面上，敖烈的重剑斜指城门。
三路兵锋，将那支仓促回撤的敌军逼到了主城前。
……
铁城外门的轰鸣，远比此前几座哨垒沉重。
厚达丈许的精钢闸门自山体内轰然抬起，城门后方，成排炉匠与接应甲士正拖动绞盘。
一道赤色的防护大阵光幕笼住门洞，只向回收军让出一条短暂狭窄的通路。
城楼高处，披铜色道袍的城主俯视着下方，眸光深沉。
两座工台上，还站着他从界外带来的熟手。
物资可以丢，但这些掌控技术的心腹，必须收回。
“接应工台，外闸准备落锁。”
城主手掌一翻，内城深处的铁闸轰然落下。
“待工台入内，立刻封闸。追进门洞的太初修士，全数留在瓮城之内杀光。”
残破的浮空工台呼啸着撞向门洞，赤眉修士撞开最后一层顾清漪的真域封锁，带伤冲向门口。
顾清漪没有冒进追入，而是广袖轻振，浩瀚的静水真域如垂天之翼展开，替后方追击的听竹营军阵抵消了城垛上倾泻而下的密集箭雨。
城垛上灵炮同时转下，炮光越过敌军头顶，轰向追到近前的太初修士。
几面重盾当场崩开。
高升肩甲被碎铁割裂，仍猛地向前顶了一步，将倒下的旗手拉回阵中。
城垛上的炮口还在向下转，热浪将众人额前的发丝燎得卷起。
有人被震得耳鼻溢血，仍咬着牙跟上前面的盾阵。
后排弟子伸手接过倒下同袍的阵旗，灵光一接上，便继续向前压。
季夜咬碎含在口中的回元丹，药力还未完全散开，劫元已经在体内奔涌起来。
季夜已经能看见城门里面的石路。
两座浮空工台挤进门洞，落在最后面的那一座忽然被同伴撞偏，铜架卡在门边，台上炉匠惊叫着跳下。
城楼传来一声厉喝，压在高处的外闸随之落下，连自己人也不再等了！
“石峰主！就是此刻！”
季夜扬声长啸，声动四野。
右侧山壁的岩层轰然大片爆碎，石岩魁梧如神魔般的身形破岩踏出。
一座巍峨山岳法相自他背后拔地而起，神府伟力挟着滚滚土浪，正面撞上城楼落下的铜色巨掌。
神府圆满的压迫轰然降临。
石岩肩背猛地一沉，脚下山岩层层陷落，背后巨岳却仍死死撑着，没有让那只手落到门前。
“给老夫轰！”
石岩怒目圆睁，须发倒竖，替后方争取出攻击的空隙。
两门黑铁重炮在他身后同时亮起。
敖烈借出的炮，由随炮而来的龙修与渡城阵师共同催动。
两道凝练的赤光从粗大炮口喷薄而出，一左一右，狠狠砸在外闸两侧的铁槽上！
左侧铁槽应声崩裂。
左侧滑道当场爆碎凹陷，整堵厚达丈许的玄铁闸门在狂暴的冲击下猛然倾斜卡死，尖锐的金属扭曲声几欲撕裂耳膜。
而门底之下，则硬生生被卡出了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狭窄斜角空隙。
城楼之巅，那位铜袍城主眼中寒意陡盛，神府展开，万千铁峰的虚影一齐向前压来。
但他刚欲亲自出手碾碎阵脚，穹顶之上，一道璀璨浩大的星辉法印却已如天外银河般浩瀚压落。
陆天枢踏在八重天宇之间，一掌震散自城心升起的暗红光柱，将那名试图分力援门的天灾督军逼回自己的防阵。
余烬的赤炎剑阵也在此刻掠过城楼，火线接连钉入铜色巨掌，替石岩撕开了一线喘息之机。
城门内，几个披甲修士扑到压闸阵盘前，合力向下按去。
闸板又沉了一尺，斜倾的缝隙，正在符文闪烁中飞速弥合。
季夜看着那道正在收窄的缝，眼底暗金光芒骤然亮起。
“高升，跟着顾清漪冲门！”
他将全部心神收回自身，第六幅天图悄然转动。
【刹那独行】。
在季夜的感官之中，漫天飞溅的火星与坠落的铁屑化作了凝滞的珠帘，轰鸣的炮声也在耳畔沉了下去。
炽热气血冲过肩背，他已踏过门前那截折断的工台。
门洞上方的护阵被炮火撕开，尚未来得及接合。
季夜整个人如一道不可捉摸的黑色电芒，循着这一线缺处掠入，剑锋挑开迎面刺来的长矛，身形自甲士肋侧一转，直抵压闸阵盘前。
守盘修士才抬起头，暗金剑光已掠过喉间。
季夜没有停步，回身一道拳印再轰碎第二人胸膛，左掌同时压上已经震裂的铜盘。
劫灭真元沿裂缝灌入，盘中强行催动外闸的赤纹被一条条绞断。
轰！
铜盘在掌下炸成碎片，耳边的声音骤然清晰。
季夜向后滑开半步，胸中气血翻涌。
时间流速，轰然归位。
沉重的倾斜铁门发出沉闷的闷响，再也无法向下合拢半寸。
他踏住碎裂的阵盘，朝门外抬起剑。
“听竹营，登城破敌！”
“轰！！”
顾清漪的静水真域如长河落日般顺着破开的门洞汹涌席卷而入，冲散了内侧蓄势待发的所有毒矢箭雨。
高升第一个低身穿过斜卡的铁闸，手中听竹旗向前一送，旗杆重重钉进门后的铁街！
“杀进去！！”
亲卫队重盾阵形紧随其后，撞开扑来的一队敌兵。
门外，听竹巡舟压低炮口，连续轰向两侧城垛，替尚未入城的同门清出进路。
黑底金纹的旗面在炮风中猛地展开，先是几个，随后是成队的太初弟子，踏碎焦黑的铁甲，一列列挺进城门。
城楼上方，铜袍城主眼见外闸已破，冷哼一声，不再与石岩纠缠。
他猛地收回镇压外闸的神府之力，城外几处尚在轰鸣的铁塔接连暗下，深处炉区却有成片赤光升起。
长街两侧一道又一道内闸相继自地底拔高，将通往内城铸造炉区与要塞核心的长街重新截断。
炎峰峰主余烬的剑阵追着铜袍城主向内压去，石岩也已踏过塌陷的门前石台。
“城门已碎，老夫倒要瞧瞧，他们还能往哪个坑里缩！！”
这位巨岳峰峰主放声大笑，抬手扯下挡路的半面铁壁，掷向正欲重新聚起的敌阵，引起阵阵轰鸣。
季夜站在听竹旗旁，透过弥漫的长街硝烟，凝视着那些在城池深处剧烈跳动的灼热炉火。
他抬起长剑，剑尖直指要塞的心腹深处，声若寒泉，字字铿锵。
“结阵合围，全面推进！”
听竹旗自门内迎风展开。
第一支太初军队，踏进了这座属于天灾的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