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夜识海深处，万象天图缓缓转动。
这一次，映入图中的没有海潮与炮火，只有他刚刚落脚的铁地、掌心擦过的门框，以及那三柄从侧面刺来的长矛。
“再走！”
他带着顾清漪继续向前冲杀。
这片天地荒谬而残酷：分明一步踏出是空无一物的虚空，落脚处却迎面撞上坚硬沉重的生铁。
分明相隔数十丈的两道重门，方才跨过前门，后门却已贴上了背后。
每一次虚空的拉扯与错位，都会伴随着必杀的刀光与呼啸的雷火。
季夜衣衫上的血越来越重，但数缕细若游丝的本源劫元，亦随着他的步步浴血，被精准无误地嵌入了每一扇扭曲的门扉深处。
“轰隆——”
前方的廊道深处，一扇厚重宏伟的青铜拱门骤然大开。
又一整队黑甲战兵从中踏出。
带头之人肩扛黑钉，身后的战兵两两抬着覆甲大盾。
他们军容森严，面无表情地掠过长廊，径直奔向通往东海的那扇门户，海眼处舰炮的轰鸣将铁廊照得一片猩红，半截断裂的染血龙戟自门外翻滚着砸了进来。
这些人正在往海眼快速增兵。
顾清漪美眸骤凝，周身剑势再无保留。
长剑掀起滔天水浪，将拦在前方的两名黑甲生生连盾带人劈得倒飞撞裂铁壁，露出一条直通拱门的真空通路。
季夜却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再过前面那道门。”
她看了看他被血浸透的左袖，抿紧唇角，跨到他前面，替他拨开迎面射来的雷光。
“跟紧我。”
季夜贴着她的剑光掠出，染血的手掌再次擦过门边。
六处门缝，六缕劫元。
他亲自走过的那些远近与转折，正一点点在识海中接到一起，尚未闭合的地方，只剩下眼前这段竖立的铁廊。
头顶虚空中，骤然炸响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
“他在探阵轨！移门换位！”
黑甲主将悬于倒悬铁梁之上，左腕战甲中一枚漆黑如墨的晶印骤然暴涨出刺目的幽芒。
“轧轧轧——”
距离季夜最近的那道铁门轰然下沉，半截铁台连同上面残留的血迹被陡然移向未知深渊。
四方虚空的所有门扉同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守门的黑甲迅速退后，原本仅用于错位远近的空间壁障，竟如无数出鞘的无形巨刃，迎面朝二人合拢绞杀！
顾清漪翻腕横剑，硬生生撑住一道疾坠而下的金属门框。
剑锋在门楣下方一枚银白色的空间晶石上刮擦出一条深槽，她撑开的静水真域被两侧轰然压来的虚空挤压得剧烈颤动、明灭不定。
季夜瞳孔骤缩，探手欲将她拉回，但另一道无形的空间裂线，已然无声切过了他的左肋。
没有刀锋入肉的阻滞。
黑衫裂开，肋下血肉被整齐割开一道深口，冰冷的空气直接贴上了骨头。
季夜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身躯猛然一颤，险些踏空坠入虚无。
但就在将坠未坠之时，他猛然扣住顾清漪的手臂，将她从即将合拢折断的铁台上拖了过来。
一缕青丝被切断，飘到半空，又无声分成数段。
二人背靠背跌入一泓残存的水光之中。
顾清漪的长剑依旧横在身前，但持剑的右手，虎口已然震裂，鲜血滴答落入水底。
“季夜……别再硬拼了！”
季夜按着肋下，灼热的鲜血不断从他的指缝间涌出。
他没有低头看伤，目光穿透虚空，落向了那被切离放逐的半截铁台。
那处残台早已在视野中彻底湮灭。
但是留在门框细缝中的本源劫元，却并未消散。
门虽转，路未断。
万物皆有其规，空间更非凭空生灭。
“嗤——”
那柄夺命的狭长黑刀再度凭空刺至！
顾清漪侧身迎击，剑与刀再度于毫厘之间碰撞。
剑身上的沛然水意在刹那间如百川归海般急速坍缩，化作一股恐怖的缠丝劲，将那柄黑刀死死粘滞下压。
黑甲主将眼中寒意微凝，左掌黑印再亮，身后的门骤然朝他的背心贴来，意图再度借门遁空！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季夜抬起了头。
那人退了半步，后背便贴上了原本相隔数丈的门。
在目力与神识之中，顾清漪那斩出的一剑被空间挪移到了另一条长廊，压制黑刀的剑意亦随之偏折。
但那不过是相接的两片虚空被强行折叠的假象。
无论那段铁廊被转向何处，剑光都是从顾清漪身前过去的，而季夜留在门内的六道劫元，也始终沿着那道接合之处与他相连。
在过去，面对天道之子“苍”时，季夜曾以一往无前的剑意斩碎过空间封锁。
但那一剑撕裂之后，空间因何而开、裂隙如何弥合、远近如何定序，他从未真正将那玄奥的法则纳入股掌。
而这一刻，在这座用鲜血走过七步的空间囚笼中，他看懂了。
季夜松开了捂着伤口的左手。
五指迎着扑面而来的杀机，向前缓缓张开。
那些藏进门缝的劫元同时动了起来，它们不再去徒劳追逐那些被挪移错位的虚空残影，而是沿着季夜最初走过的真实足迹，向着眼前这扇正在合拢的大门收拢绞杀。
识海之中，在肉魄、灵元、神魂、万象四幅已臻圆满的天图顶端，一点玄奥孤寂的银芒，如初开之星，骤然撕裂黑暗！
银芒吞吐，如造化之笔沿着那些反复交错的路径勾勒，在万象之上极速勾勒出一幅贯通上下、定格内外的虚空道纹！
原本凌乱的上下与内外逐渐分开，被挪走的铁台仍旧远悬别处，但眼前这柄欺身刺至的黑刀，却第一次在季夜眼中失去了所有的飘忽与闪烁。
季夜的目光越过刀背，落在门楣上方嵌着的那颗银白晶石上。
每一次这主将催动腕印，这颗晶石中便会有一缕法则之力流入门户，从而牵引空间折叠。
而晶石正下方，赫然残留着一道深深的缺口，那正是先前顾清漪舍命硬撑时斩出的破绽！
他掌心一缕劫元骤然刺出，没入晶石下方已经裂开的凹槽。
万象归劫！
晶石中奔涌而出的力量顿时被截去一线，沿着劫元灌入季夜体内。
经脉被撑得寸寸剧痛，但识海中的银芒却骤然一亮，虚空天图上最后几处断开的地方，终于彻底闭合圆融!
黑甲主将察觉不对，手中黑印光芒大盛。
门壁轰然转动！
季夜凌空虚按的五指，在这一刻猛然合拢！
“定！！”
“轰——！！！”
一道巨大的轰鸣声，骤然炸开。
那道刚刚转过一半的门竟生生的停了下来，门后的铁廊只接合了半截，余下半截露出了无垠的幽暗虚空，却再也无法挪移半寸。
门前十丈之内，错位被彻底抚平，虚空化作了一片不可撼动的铁板。
更远处的长廊依旧在错动，黑甲战兵的漫天雷火亦从远处呼啸而来，但主将身后的门终于不再移位。
顾清漪剑下奔涌的水光，直挺挺地拍上了黑刀。
季夜脚边的血沿铁地缓缓流淌，再没有被送到别处。
第五境，虚空天图，圆满！
天图五重！
本命神通——【无间定界】。
浩荡真元沿着新成的天图奔涌，季夜身上的气息骤然向上攀升。
他肩背一挺，肋下又淌出一股热血，他却已将剑锋抬起，那双被血雾染红的眼睛清明得骇人。
黑甲主将没有等他站稳，手中黑刀陡然震脱顾清漪的水劲纠缠，不退反进，如毒蟒出洞，直贯季夜咽喉！
然而这一次，那柄刀未能穿梭虚空。
空间，变成了绝对真实的距离。
顾清漪衣袍染血，一步踏入静水，腕间长剑如惊鸿掠空，数丈水光随剑势收成一线，重重绞住黑刀。
她被震得唇角溢血，却终于不必再防备身后随时落下的刀锋，积在剑上的真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咔嚓！”
那柄在深海斩断过无数强者的狭长黑刀，在这倾力一压之下，竟被生生震弯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
季夜左手握剑，向前踏出一步。
身影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三步之外，正好越过那柄被静水压住的刀，逼至主将侧前方。
暗金剑锋斩下！
主将猛然弃刀，横起左臂挡住这一剑，掌甲连同其中黑印一并炸裂。
鲜血喷上门框，他借力向后疾退，两侧黑甲也同时扑来，覆甲大盾在身前轰然相合。
季夜没有再随他退。
方才留下的劫元沿门框亮起，已被定住的数丈虚空中，浮现出一道纤细裂痕。
他握紧剑柄，沿着裂痕一斩到底。
大劫灭剑，无间！
最前方那面重盾从中分开，断口没有火光。
持盾之人只觉掌中骤轻，低头时，胸甲上已经多了一道延伸至腰腹的血线。
剑光穿过盾阵，追上了门前那名主将。
漆黑头盔滚落铁地，露出一张失血惨白的中年面孔。
他还想退，后背却撞上了不再转动的门框，顾清漪的长剑随即贯穿胸甲，将他钉在门前。
那只残破的左手用力扣住剑身，鲜血顺着剑脊流下来。
他张了张嘴，尚未出声，季夜已踏至近前，剑锋从颈侧斩过。
头颅落地，主将握剑的五指终于松开。
后方战兵的脚步乱了一瞬。
“退回去！封门！”
有人厉喝，尚未入海的黑甲迅速转身，向廊后那扇拱门撤去。
几名断后者掀开铁盖，挥刀斩断前廊的阵纹，门楣上的晶石接连熄灭，整段铁廊顿时向下沉去。
顾清漪一剑逼退最后两名黑甲，季夜已掠至拱门边，左掌按住正在收窄的门隙。
一线幽暗裂口随之撑开，截住了门壁合拢的势头。
他没有追进去。
拱门另一侧，是一座宽阔铁台。
撤退的黑甲正在登台，台下银白光华依旧流转，并未随着前廊一同熄灭。
季夜掌心垂下一根细小根须，贴着门隙穿过，悄然扎进了对面门柱内侧的一道凹槽。
冰冷灵机随之传来。
与灾锚残留的狂暴气息不同，这里的力量流转平稳，深处仍有更为充沛的灵机一阵阵涌过。
季夜没有再向深处探。
他引来身边尚未散尽的雷火，抹去门沿的劫元气息，随后松手，任那扇拱门在眼前轰然闭合。
脚下铁廊开始崩裂，留在门后那根细须，却仍在缓缓汲取灵机。
顾清漪已经扯住他的衣袖。
“走！”
通往东海的门正在迅速收窄，那队增援海沟的黑甲早已过去，门外唯有浑浊海水不断拍来。
季夜转身挥剑，尚未散尽的虚空之力沿剑锋斩入门边，硬生生撑开一条裂口。
顾清漪揽住他的腰，静水真域裹住两人，迎着灌来的海潮一掠而出。
身后铁廊轰然折断。
深海的重压重新落在身上，炮声、雷鸣与龙吟同时涌来。
季夜踉跄着踩上岩壁，左手剑光散去，指节仍止不住地颤抖。
顾清漪扶住他，将真元压在不断渗血的肋下，自己也靠着岩壁缓了半口气。
那枚青玉簪松了，乌发散落肩头。
她看了眼季夜腰侧，又看向空荡荡的身后，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懊恼。
青梭舟才修好一天。
季夜从湿透的衣襟里摸出闻秋辞给的药瓶，倒出丹药咽下，又将瓶子递给她。
“这瓶还在。”
顾清漪接过药，又取出一枚丹药捻碎，低头敷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季夜闷哼一声，肩背绷紧，任她撕下衣边，将布条一圈圈缠了上去。
头顶，一声战鼓骤然压过炮火。
两人同时抬头。
巨锚留下的空处已经被龙军夺住，十二面祖龙战旗沿海沟次第展开，赤金光华越过残破水寨，一路照进最深处的青铜神殿。
先前穿门而来的黑甲撞上龙阵，喊杀声已连成一片。
更高处，清辉、赤焰与连绵山影同时压落。太初三位天君正在逼近内海。
敖玄渊立于万龙之前，掌中九龙玉印仍有裂痕，印下却已有无数道赤金血光汇拢。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冲杀的黑甲，声音越过三万丈海沟，直入神殿。
“敖玄渊，率东海龙族，恭迎始祖！”
神殿深处，一双暗金竖瞳缓缓睁开。
缠在龙躯上的三条锁龙神链，同时绷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