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梭舟重重撞在一片铁地上,船底犁出了一长串刺目的炽白火星。
随舟涌进来的海水漫过船舷,还未淹到脚踝,便沿着前方一道斜立的裂隙倾泻出去。
季夜扶住船沿,嘴里满是撞出来的血腥气,耳边却再也听不到东海的炮声。
头顶上方,悬着一段全然倒悬的冰冷长廊。
数十名重铠覆身的黑甲战兵正踏过长廊,铁靴踏击金属的清脆震鸣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们明明倒悬在上方,衣袍与兵刃却依旧朝着各自脚下垂落。
而在更遥远的光影错位处,数道高矮、角度截然相悖的钢铁重门彼此交叠镶嵌。
门后的悬台有的直立如削,有的倾斜如梯,冷硬的银白异芒无声照亮了金属门楣上尚未彻底干涸的斑驳暗红。
顾清漪已然拔剑。
一泓清冽深邃的湛蓝水光自青锋暴涨,顺着断裂的船舷徐徐铺开,如同一道流转不息的静水屏障,将季夜与残舟一并严密护在身后。
她额前被海水浸湿的发丝尚在微颤滴水,清冷的眸光却已穿透那些重叠错乱的长廊与阴影,看向最深处一扇正缓缓裂开的宏伟重门。
门后有海水,也有一面被炮火烧去半角的祖龙战旗。
一整队黑甲战兵正结阵自门中杀出,奔赴那座名为东海的绞肉磨盘。
“往那边走。”
顾清漪指尖清光微按,催动残损的尾部阵纹,青梭舟化作一道残影,贴着铁地疾掠而出。
迎面三名巡弋的黑甲守卫同时抬臂,腕甲嵌合的符晶瞬间亮起幽幽异芒,数道青黑色的雷火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网,兜头封死了舟行去路。
顾清漪眸光如刃,身随剑走,剑锋卷裹起船边积水,毫无滞涩地横切进雷网中枢。
水势重如千钧却柔凝不散,在方寸之间生生将狂暴的雷火挤压成一团死寂的水球,连同当先那名黑甲战兵一同沛然撞向虚掩的门缝。
可那人尚未撞上门框,身形便忽然消失。
下一刹,那人竟鬼魅般自季夜右侧的虚空中猛然跌出,而那团原本被顾清漪剑光压制的水裹雷火,亦随之在船尾彻底引爆!
“轰!”
才换上不过一日的坚固尾舵当场炸碎。
青梭舟被恐怖的气浪拦腰掀飞,打着旋横甩出去。
季夜掌中暗金劫元暴涨凝成剑锋,反手一剑割裂迎面扑杀而来的黑甲喉管。
鲜血溅上船舷时,一柄狭长黑刀已经无声无息的从正上方刺下。
持刀之人面甲森严,头盔正中央,赫然刻着一道醒目的漆黑竖痕。
那一刀分明才在倒悬长廊上斩出,但在视觉产生错觉的刹那,森冷的刀芒已然刺到了顾清漪颈后半寸。
顾清漪未曾回首,反手横剑格挡。
“铛——!”
两柄神兵正面硬撼,金铁交鸣的尖锐厉啸几欲刺穿耳膜,反震之力直接震得顾清漪右臂衣袖寸寸崩裂,漫天布蝶飞舞。
黑刀被荡开寸许,却顺势向下一压。
沉重而锋锐的刀罡无声划过舟身,整艘青梭舟当场被从中一剖两半,两截舟身带着尚未熄灭的阵光向两侧错去。
“弃舟!”
季夜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顾清漪尚在渗血的手腕,两人借力踏空疾退。
几乎就在二人腾空的后半息,身后那半截残存的船尾便被两道迎面合拢的门缝碾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药瓶、碎木与青色铜片飞散开来,其中一只白瓷小瓶撞上铁壁,清苦药味顷刻被焦臭掩去。
顾清漪眼底寒芒暴涨,手中青锋水光如瀑。
然而黑甲主将却在一击得手后飘然抽身,一步退入身后狭窄的门影之中。
顾清漪那凌厉的剑气顺着门缝追斩而入,竟在千分之一个刹那后,诡异地从另一侧完全不相干的门户中折转斩回,重重劈在两人刚刚立足的铁地上,将厚重铁地掀起数尺!
“封死两翼,先杀御水的。”
嘶哑的命令从廊上落下。
训练有素的黑甲战兵并未盲目冲杀。
他们三五人守住一处门口,结印催雷,长矛上也随之缠起刺目的电芒。
而那名黑甲主将则隐匿在千变万化的门影阴翳中,游弋如鬼魅。
每逢顾清漪意图出剑撕开生路,那柄狭长黑刀便会自死角悍然逼近,迫得她不得不撤回大半真元死守后方。
季夜左肩的伤被牵开,血沿着袖口滴在地上。
但他没有去看那扇近在咫尺、能够隐约望见东海狂涛的门户。
他的目光定格在脚边一块正在滚动的青梭舟残木上。
方才碎裂时,那截残木分明是向右下方坠落的,但此刻,它却从左侧的悬空长廊上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下来。
连剑光都可以被折返,若只凭目力所见、依循常理硬闯,只会反复撞进这些人的围杀。
一线寒意擦过识海。
季夜心念微动,那根留在灾锚旧孔中的世界树细根仍在缓慢汲取灵机。
联系已经变得极淡,却没有断,无论眼前的廊道怎样翻转,那一点属于东海的气息始终在。
他尚不能推算出此地与沧澜界相隔多远,但至少在这座混乱颠倒的迷宫深处,有一处坐标绝不会随空间的拨弄而改变。
“清漪,向左切。”
顾清漪长剑如游龙穿梭,漫天水芒震退迎面刺来的三柄战矛。
季夜从她身侧掠过,左掌拍上倾斜的门框,借力跃向另一段铁台。
指间血迹留在了门边,一缕微不可察的暗金劫元随之无声潜入。
“轰!”
他前方的门影骤然一转,如水波般翻折。
脚下的平坦铁地毫无征兆地化作万丈悬崖,季夜的身形不可遏制地下坠,而迎面而来的,赫然是三柄早有预谋、狞烈刺来的重型雷矛!
他扭身避开直取咽喉的正锋,左手剑光如薄冰般贴着冰冷的矛杆顺势一切,干净利落地削飞了一名战兵的手腕,足尖在对方胸甲上一点,横掠过门。
顾清漪如影随形,静水真域如垂天之翼舒展,在间不容发之际将季夜下坠之势生生托稳。
她长剑急振,清寒的水色如莲华盛绽,在狭逼逼仄的铁台上泼洒出一片禁域,将围来的黑甲逼在数丈之外。
季夜单膝重重跪地,染血的五指在脚下的铁板上再度按落。
前后两道血痕,隔着一扇诡异的虚空门户遥遥相对。
肉眼所见,它们一者在渊,一者在天。
然而那缕游走于门缝之间的暗金劫元,分明只行走了短短七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