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梭舟再度破水而出时,后方接应的轻舟亦如影随形,破浪而起。
两舟掀起重重雪浪,水汽暴烈地砸回舰阵,甲板上一片湿滑轰鸣。
顾清漪稳住剧烈摇晃的船身,侧头看向季夜:“看清了?”
“只看清一半。”季夜摊开右手,五缕劫元仅余四缕,小指根部仍残留着细针剔骨般的刺痛。
“那根锚一直在窃取两军交锋的余威。大半顺着锚心去了别处,少部分沉淀在四圈暗纹里。量虽不多,但六十日蚕食积攒,足够它自己拔出海眼。”
李太玄从主舰飘然而落,足尖点上青梭舟前段,开口便问:“送去了哪里?”
“不知。”季夜答得干脆,“神识只追到锚心便会被绞碎。但送走力量的‘路’还在锚里,只要路没断,就能反向倒灌。”
李太玄望向浊浪翻滚的深海:“先前六艘重舟齐力牵引,巨锚只起了数丈,便险些崩断锁龙神链。你要如何避开它?”
“不能从上面硬拽。”季夜屈膝蹲下,随手抠起脚边一块破裂的甲片,以尖锐边缘在湿滑的木板上勾勒出巨锚斜插海眼的轮廓。
“锚爪已经死死咬住了神链根基,越往外拖,它咬得越死。我要把力量直接灌进它最底层,顺着它当初砸出来的旧伤,从渊底往上顶。只要顶得锚爪回正,牵引舟就能接手。”
李太玄听懂了这兵行险着的算计,目光扫过季夜尚未痊愈的右肩:“你要借谁的力?”
“我们的舰炮,还有龙阵。”
附近几名阵殿长老脸色微变。
李太玄却未当场否决,只压低声音道:“细说。”
“舰阵向前推三十里,龙军必出阵截杀。主炮不要轰锚,去轰它西侧的水脉。我借机落到锚身上,把双方撞碎的余威全数引入四圈暗纹。”季夜抹去甲板上的水痕,站起身来,挺身而立,“等锁龙神链不再震颤,便是重舟出手的时机。”
李太玄沉默片刻:“两军合阵的余威,你这副肉身接得住?”
“接不住。”季夜低头,视线穿透深海,看向那点时明时灭的暗红凶光,“所以,绝不能让它停在我身上。”
李太玄不再多言。
他霍然转身踏回主舰,掌中令旗迎风狂卷。
六艘巍峨重舟当即碾碎海浪,从阵后驶出,粗重的牵引锁链轰隆隆垂入海渊。
片刻后,苍凉的战鼓捶碎了西海口的长风。
余下两艘主战舟率先越过镇海碑,十二艘轻舟如飞鸟般护住两翼,如一片不可阻挡的钢铁乌云,朝锁龙海沟悍然压境。
龙军的嗅觉比预想中更敏锐。
舰阵不过推进二十余里,海沟东侧骤然升起六面猎猎作响的祖龙战旗。
上千名龙卫脚踏东海水脉,结成大阵,森寒的深蓝水光层层套叠,转瞬凝作一头横亘海底的深渊巨龙。
为首龙将看见太初战舟仍在逼近,重戟猛然落下。
“死战不退!”
深蓝巨龙咆哮着撞碎重重海水,直扑太初舰阵。
“主炮,放!”李太玄的令旗带着凛冽杀意,悍然斩落。
两艘主战舟爆发出震天轰鸣,粗壮的赤红炮光如同两柄烧红的光剑,笔直贯入深海。
十二艘轻舟的雷火紧随其后,却违背常理地越过了巨龙,齐齐轰向巨锚西侧那条正在下沉的暗流。
海渊,顷刻沸腾。
巨龙一头撞上主舰舰首,护舰阵光遭此重击,向内剧烈凹陷。
就在这毁天灭地的两股力量彼此疯狂碾压的刹那,青梭舟贴着主舰底部如一抹游鱼般滑出,顺着被炮火蒸干的真空隧道,一头扎向海眼
顾清漪衣袂翻飞,立于船尾。
静水真域被压缩到了极致,死死护住舟身前后数丈。
迎面裹挟而来的碎石、断刃与狂暴乱流,一旦触碰那层湛蓝光晕便被强行卸向两侧。
青梭舟硬是贴着塌陷的岩壁,逼至巨锚近前。
“我只能撑到这里!”顾清漪大喝。
“够了。”
季夜一步跨出船头,身形宛如一抹坠落的陨星,贴着倾斜的锚身疾掠而下。
他的右掌重重拍死在第四圈暗纹之上。
轰——!
恐怖的轰鸣瞬间剥夺了听觉。
西侧的沸腾炮火、东侧的巨龙冲撞、海眼深处上涌的暗潮……这些原本肆虐的毁灭之力,此刻同时投射进季夜识海中的万象天图。
蛛网般的暗流与交错的劲道,与他先前潜游时推演的水势分毫不差。
但他无需去抗衡天地之威。
他只要做那个移山接轨的“引路人”。
四缕劫元顺着锚身游走,精准死扣住四圈暗纹。
【万象归劫】全速运转,炮火与龙阵对撞后无处发泄的狂暴余威,仿佛闻到血腥味的群鲨,顺着他铺开的路径,贴着锚身一层层倒灌而入。
第一圈暗纹,亮起。
紧接着,第二圈,第三圈!
巨锚深处爆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龙军也在此时发现了季夜。
数十支破水长矛撕裂暗流,从四面八方锁死了季夜的退路。
顾清漪美眸一冷,指尖虚引,静水真域骤然收拢化为极速回旋的涡流。
密集的长矛被水势一带,尽数偏折,夺夺连声扎入坚岩。
然而狂澜太盛,仍有一记长矛撕裂水幕,自季夜左肩狠狠擦过,带起一蓬灼目血花。
季夜面无表情,右手没有一丝颤抖。
第四圈暗纹,彻底点亮。
积压了整整六十日的贪婪吞噬,终于在这一刻遭到了反噬。
恐怖的能量从锚心深处倒卷而回,震得百丈巨锚如濒死凶兽般剧烈挣扎。
季夜脚下的岩层寸寸崩塌,右肩尚未长愈的骨缝承受不住这股反冲力,殷红的鲜血再度渗出。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以肉身硬抗,而是操控四缕劫元同时转向,将这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尽数引向锚爪最底端。
右手并指如剑,顺着暗纹向下凌空一刺。
“起!”
暗金色的剑光如惊雷般贯入锚心。
下一瞬,四圈暗纹同时倒悬。
那些被巨锚吸食的沧海狂潮、毁灭灵火、龙族伟力与滔天煞气,尽数从底部喷发!
巨锚下方的古老岩层先是诡异地向内塌陷,继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炸裂。
百丈锚身猛地向上一冲!
原本死死勾在锁龙神链根基上的锚爪被冲力悍然扳正,擦着神链阵眼险险脱出。
链环上繁密的赤色古符疯狂闪烁,却终究没有崩灭。
“牵引舟,起锚!!”李太玄的长啸破水而至。
六条巨蟒般的粗大锁索骤然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鸣,扣住巨锚。
阵炉轰鸣,六艘重舟顺着那股上冲之势向后疾退,将巨锚一寸寸拖离海眼。
东阵龙卫本能地欲要追击,几名龙族宿老却先一步盯住了重新稳固的锁龙神链。
“别管那根废锚,夺海眼!”
战旗霍然转向。
上千龙卫无视尚未散尽的炮火,直扑巨锚离地后露出的深渊裂口。
比起一根已经拔出的天灾巨锚,眼下的海眼与下方仍锁着始祖的古阵显然更要紧。
巨锚彻底脱离海床的刹那,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坍塌。
积压在海沟北侧的半座“灾城”残骸轰然翻覆。
断裂的金属城墙沿着海底斜坡隆隆滚落,深埋其内的阵炉与弹仓接连殉爆。
赤红的火光强行撕裂幽暗深海,将那些未来得及撤走的残破机甲、蒸汽重炮与灾兽尸骸,毫无怜悯地抛入狂暴的乱流之中。
在这片末日般的混乱中,季夜并未随巨锚升空。
在锚身抽离裂口的瞬间,他如一块铅铁般坠落,一掌重重拍在残存的锚坑底部。
海水尚未倒灌进这片短暂的真空。
巨锚虽去,那条通往界外的诡异通道却并未消失,反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在原地留下一道幽暗的虚空裂口。
先前被截断的那缕劫元残力,正如风中残烛般在裂口旁摇曳。
识海深处,世界树一根细小根须轻轻颤动。
季夜深吸一口气,以残存劫元为引,小心翼翼地牵引出一根细若游丝的青翠根须,顺着掌心探入虚空裂隙。
根须刚刚触及通路另一端的冰冷力量,原本不断向外流失的灵机便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缕精纯古怪的异界法则悄无声息地被汲取而回。
季夜没有就此罢手。
他眼神微沉,指节再度下压半寸,将根须隐秘地伏在虚空断层的褶皱之中。
随后,他刻意牵引周围肆虐的炮火与龙煞余波,将自己所在的锚坑反复犁刷、洗练。
待他收手起身时,残留的劫灭之息已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唯有那一缕无人能察的青翠嫩须,悄然扎根在了幽暗的通道中。
直到这近乎完美的隐秘布局完成,紧绷的心弦一旦松懈,腰背处的旧伤顿如撕裂般爆发。
季夜身形一晃,踉跄欲倒。
顾清漪的身影已踏水而至,玉手稳稳架住他的手肘,另一手泛起温润灵光,一把按在他腰间迅速洇出刺目猩红的药布上。
“回船,走。”
季夜抬头扫了一眼正被拖向海面的巍峨巨锚,借着她的力道纵身跃回青梭舟。
然而,两人的足尖刚刚触及甲板。
下方崩塌的海床废墟中,突兀地响起一声极细微的金属脆鸣。
啪。
一截布满干涸污血的漆黑铁凿,从锚坑开裂的石缝中崩落。
那是六十日前,黑甲主将撤入白色光门前掷出的兵刃,早已被敖烈一剑劈断。
它的下半截一直被死死压在巨锚之下,直到此刻海床翻覆,才重见天日。
断口之中,没有暗红灾力,只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
顾清漪却神色骤变,一掌便狠狠劈向船尾。
“退!!”
然而青梭舟甚至来不及调转舟头,那道灰线便在海床上骤然撕裂,转瞬间化作一扇横卧在海底的森然灰门。
门内没有生机,没有声息,只有一片寂静。
一股骤然翻转的巨力卷上海水,将青梭舟连同船上的两人一起向下拖去。
顾清漪娇叱一声,静水真域毫无保留地轰然下压,却如泥牛入海,只砸进一片虚无。
季夜反手扣住船舷,视线中,透着微光的海面正在急速远去、湮灭。
下一瞬。
灰门无声闭合,万钧重洋轰然合拢。
深渊重归死寂。
锁龙海沟之中,再无青梭舟的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