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梭舟切穿云层赶到东海时,天色已然大亮。
但万里云空之下,却不见多少天光。
西海口上方密密麻麻悬满了战舟与浮阵,数百座炮台阵炉倾泻出的赤红火光映照海面,将方圆数百里的汪洋烧得忽明忽暗,如一片沸腾的熔铁。
更远处,三座天宇如高墙般压在内海之外,混沌清光、赤金烈焰与沉暗山影彼此相接,连天上的云都被压得不敢落下。
季夜站在舟头,黑色外袍被海风吹得紧贴肩背。
顾清漪立在他身后掌舟,素白长裙外换了便于行动的窄袖道衣,长发只用青玉簪束起。
青梭舟穿过镇海阵,两艘巡海轻舟很快迎了上来。
舟上弟子看清季夜,先是一愣,随即同时拱手:“道子。”
“太上长老在何处?”
为首弟子抬手指向西海口正中的主舰:“太上长老刚自内海交锋归来。道子请随我来,龙军今日已三次冲击西岸,防线吃紧,万不可脱离舰阵。”
青梭舟落上主舰时,踩脚处犹带着滑腻未干的龙血。
十几名阵殿弟子围着裂开的副阵炉抢修,船腹左侧被龙族重戟撕开的缺口仅临时钉上了三层青铜甲板,随着阵炉运转不断发出闷响。
李太玄从舰楼内走出,袖口沾着黑灰,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尚未结痂的新伤。
他看见季夜,脚步微微一顿:“闻秋辞肯放你下山?”
季夜目视锁龙海沟方向,并未作答。
李太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的顾清漪,后者神色清冷平静,显然并无拦阻之意。
李太玄便明白了。
他隔着季夜看向顾清漪,顾清漪神色平静地移开目光,显然也没有替他拦人的意思。
“你们两个,倒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李太玄抬手揉了揉眉骨,转身走向主舰边缘:““那东西半个时辰前刚亮起第四圈纹路。阵殿在外面又加了两重禁封,毫无用处。只要海沟里一动手,其上的纹路还是会继续蔓延。”
“半个时辰前?”
“是,龙军欲强拔东阵外的一座镇海碑,双方撕杀了一场。厮杀刚止,第四圈纹路便应声显化。”
季夜靠向船舷,居高临下注视着万丈深海。
层层叠叠的镇海阵光之下,海水浑浊幽暗,唯有极深处时不时掠过一线妖异的暗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海床下缓慢呼吸。
“我下海走一圈。”
李太玄眉头顿时拧起:“那里是人龙两军的交兵死地。太初的战舟只要越过镇海碑,龙军的杀阵瞬间便至。你若只想探查,阵殿拓下的纹路全在舰楼之内。”
“从纸上看不清这东西的路数。”
季夜抬起仍有些僵硬的右手,五缕暗金劫元从指间落进海中,刚触及下方乱流,便被数股方向不同的力量扯散。
“我得亲自走一遍。”
李太玄盯着那五缕迅速消失的劫元,沉默数息,抬手召来两名操舟长老:“调第三、第七轻舟护航。只绕海眼盘旋,绝不可越界踩入龙阵。真有龙军压过来,立刻折返!”
顾清漪已经转身踏回青梭舟。
“不必带那么多舟船。”她落在船尾,抬手按住新换的尾舵,“内海水流太乱,船多了反而转不开。一艘在外接应便够。”
李太玄没有与她争,朝其中一名长老摆了摆手,又把一枚赤色阵令抛给季夜。
“主舰主炮齐射之前,这枚阵令会预警。”
季夜稳稳接住阵令:“记下了。”
……
青梭舟贴着镇海碑悄无声息地没入深海。
越过最后一层阵光后,头顶战舟阵炉的轰鸣隔着万丈海水压下来,只剩连绵低响。
海床上到处都是大战留下的痕迹。
折断的巨型桅杆斜斜刺入岩缝,染血的撕裂龙旗在暗流中如厉鬼般招摇。
顾清漪并未贸然展开完整真域,仅在青梭舟外撑起一层薄如蝉翼的湛蓝光膜。
冰冷剧烈的暗流撞击在光膜之上,顺畅地滑向两侧,舟身不曾有一丝偏斜。
季夜盘坐在舟首,左手按住船舷,右手五指如抚琴般隔空点入冰冷的海水中。
第一缕劫元沉向海床,沿着裂开的地脉向东游走。
第二缕贴着上层潮水逆流而行。
余下三缕分别探入太初镇海阵、龙族水脉与那片被炮火烧得滚烫的海谷。
识海深处,万象天图无声展开,缓缓转动。
季夜并未试图去驾驭这些庞杂无匹的力量,而是听任五缕劫元顺应它们本来的轨迹游弋,借此将天地水势、阵法纹路与地脉杀机在海眼附近的流转,尽数拓印于心。
青梭舟绕过海眼北侧时,季夜忽然睁开眼,按在船舷上的五指微微收紧。
方才还有一股笔直向东的深层水流,在靠近海眼后偏了半尺。
并非被礁石阻挡,亦非受龙阵牵引。
那水流中蕴藏的一丝微弱灵机,竟是脱离了天地大势,自行钻入了海眼正中。
“再压低三丈。”
顾清漪推转尾舵,青梭舟如灵巧的游鱼穿过两座断裂的山脊,向着漆黑的海床深处潜去。
那根灾厄巨锚,终于完整展现在二人眼前。
百丈锚身斜插在裂谷里,表面布满爆炸留下的凹痕。
四圈暗红色的纹路缠绕锚身,散发着嗜血而妖异的光芒。
在其外围,太初与龙族先后加固的重重禁制化作层层光环死死向内收紧,却始终无法触及纹路深处。
季夜指尖一划,将第二缕劫元递了过去。
劫元并未直接触碰锚身,仅贴着外围的封禁大阵盘旋游走。
青梭舟亦随之调转船头,从巨锚西侧绕向南面。
绕至第三面时,海沟东侧毫无预警地响起一声低沉龙吟!
数十名龙卫从暗礁后方现身,为首龙将抬起重戟,深蓝水光沿两侧海床迅速合拢。
“太初飞舟,退出海沟!”
负责接应的轻舟立即横到青梭舟后方,十余面阵盾同时升起。
两股水势正面撞在一起。
轰鸣声贴着海床滚过,巨锚上的第四圈纹路陡然亮起。
季夜贴在禁阵边缘的那缕劫元,在此刻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狠狠向内一扯。
龙阵掀起的水势并未全部撞向太初轻舟。
其中极细的一部分穿透重重封印,没入暗红纹路,随即沿着锚心深处的狭窄孔道,流向季夜神识无法触及之处。
季夜的神识刚靠近便传来细微刺痛,以以他如今未愈的伤势,强行窥探只会震裂识海。
他当即斩断劫元,断然道:“走。”
顾清漪尾舵一压,青梭舟借着两阵交锋爆开的恐怖余浪横移百丈。
后方轻舟连放三道阵光,逼退追来的龙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