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锁龙神链同时绷直,整座海沟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沉重的金铁长鸣。
那声音自地底逆涌而上,震开层层暗流,抖落了青铜残殿上厚积的斑驳铜锈。
敖烈踩在东阵最前沿的石梁上,靴底传来一阵细密震颤,沿着梁底碾出的石粉,很快便被卷进身侧翻滚的暗红血水。
他没有回头。
父君的声音犹在海沟回荡,十二面祖龙战旗迎着激流一寸寸张开,凝在旗上的黑褐血痂重新透出金光。
烧焦的边角、刀剑留下的裂口,还有寒铁旗杆上无数深浅不一的凹痕,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六十日夜,旗倒过,人换过。
但那座青铜神殿,依然在他们身后。
敖烈将破海重剑横在身前,残损的右臂紧贴腰侧,护腕下新生的龙鳞颜色尚浅。
前方水幕骤分,数十名黑甲借着暗流扑杀而至,重盾在前,肩扛黑钉的战兵藏在盾后,直取石梁下刚刚亮起的祖血阵纹。
“守住这里!”
重剑向前一指,敖烈扯了扯嘴角,露出牙缝间殷红的血丝。
龙卫轰然应声,长戟与重盾在激流中迎面相撞,刺目的火星转瞬便被海水吞没。
几乎就在白刃相接的同一刻,一道清亮剑光自海沟上方斩落,直取九龙玉印!
太华已经到了。
宽大的道袍在暗流中缓缓扬起,执剑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九重天宇在他身后展开,最外层清辉仍压着西向主脉,内里重重天光沿剑锋汇聚,凝成了一道薄如蝉翼的剑芒。
沿途奔涌的水流无声分开。
剑光尚未落到印前,九龙玉印下的一道百丈龙影便从中裂开,散碎鳞光如雨坠落。
敖玄渊双掌合拢,七重深蓝天宇迎剑而上。
巨响震得近处龙卫双耳溢血,手中戟杆也险些握持不住。
当代龙君脚下的石阶接连崩碎,掌心旧伤再次裂开,滚烫龙血顺着玉印上那些细密的裂痕流了进去。
太华道剑再进,剑光贴着玉印边缘斜斜切下。
西侧一座刚刚修好的祖血阵台被削去半边,盘踞其上的数条巨蛟连同断旗一齐坠落,涌向神殿的赤金光流猛地暗了一截。
“断他的阵。”
话音未落,赤足老人已踏入海沟南侧。
六重赤金天宇卷起焚海烈焰,越过中央古柱,沿着新修的阵台铺开。
龙血浸过的岩层被烧得通红,阵盘上的铜汁顺着石阶流淌,内里龙纹接连爆裂,炸响声密如急雨。
另一侧,枯瘦老人单掌向下。
沉暗山影自海床深处浮起,扣住三根尚连着神链的古柱根基。
正在缓慢倾斜的柱身蓦然一顿,链上赤符随之暴亮,将整座青铜残殿照得血红。
殿底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
敖无昼的龙首抬了起来。
两根古老龙角刮过残破殿顶,将粗大的青铜梁架一根根挑开,压在脊背上的泥沙碎石滚滚坠落,露出大片尚未长全的暗金龙鳞。
三条神链贴着新旧交叠的伤口收紧,赤符灼烧血肉,腾起刺鼻的腥焦白汽。
那双竖瞳却只越过太华的剑光,看向敖玄渊。
“玄渊,起柱。”
敖玄渊喉头滚动,将涌到唇边的血咽了回去,双掌猛然下压。
“起!”
九龙玉印向下一沉,印底古篆尽数亮起。
万龙额前的鳞片浮出赤金印痕,滚烫龙血沿鳞缝渗落,汇入脚下大阵,顺着早已修好的石渠奔向神殿两侧。
深埋海床的祖阵终于全部显露。
巨锚留下的空处,粗大阵纹纵横交接。
被战火犁碎又重新填起的岩层下,大批灵髓正化作纯金光焰。
两道庞大龙影从中昂首,分别盘住殿前两根锁龙柱,逆着沉暗山势,将柱身一寸寸向外拧转。
枯瘦老人草绳束起的灰发骤然扬起,掌下山影轰然增厚。
古柱停了。
迎祖阵内,一名龙族宿老当场喷出鲜血,额前独角发出一声脆响,从根部裂开。
身旁年轻龙卫伸手来扶,却被他狠狠推开。
“别管我,守住阵脚!”
苍老身躯在血光中拉长,化作一条鳞甲斑驳的白蛟。
它盘住脚下阵台,残损长尾勒进石缝,额角淌下的血落在阵盘上,眨眼便被炽烈金光蒸干。
祖阵各处,一条条龙影接连显出真形。
反震沿血脉倒卷,大片龙鳞迸裂剥落,阵台周围的海水迅速变红。
那些龙躯却仍在收紧,利爪抠进岩层,脊背上的筋骨一节节绷起,将本已停下的古柱重新撼得发出闷响。
青铜神殿内,敖无昼探出了左前爪。
五根龙趾嵌入链环,将那条烧得赤红的古链拧过半圈。
另一端仍被压在山影之下,刺耳摩擦声沿链身传来,最靠近龙爪的一节链环开始凹陷、变形,赤符聚在弯折处疯狂闪烁。
太华眼底清辉一凝,道剑骤然换势。
这一剑越过九龙玉印,顺着先前斩开的缺口切入祖阵,剑尖所指,正是十二部祖血汇流之处。
剑气尚未落下,那里奔涌的血光便开始溃散,盘在阵中的龙躯也被压得伏低。
敖玄渊迎着剑锋踏前一步,七重天宇收至身前。
剑光贯入第一重天宇,裂痕迅速蔓延至第二重。
龙君胸前玄金甲片成片炸碎,一道血口从锁骨斜着延伸到胸腹,翻开的皮肉下,白骨隐约可见。
他一步未退。
道剑停滞的刹那,神殿深处那只暗金巨爪猛然握紧,将链环上刚刚生出的豁口一把撕开!
轰!
锁龙神链从中崩断,赤色古符仍在断口处闪烁,想要重新相合,却被龙趾贯入,撕成漫天碎芒。
曾经锁住敖无昼的八条神链,至此,只剩两条。
断链横扫殿前,重重抽进沉暗山影,震得海床成片龟裂。
敖无昼的肩背随之昂起,半面青铜殿墙再也承受不住,从内向外轰然崩塌。
万龙长吟冲破海水。
敖烈胸口也跟着一热,刚要转头,重盾后忽然探出一柄三棱战矛,直刺他的右肋。
他猛然侧身,矛锋擦着甲片掠过,挑飞一片连皮带肉的龙鳞。
左手重剑顺势砸落,斩断矛杆,又沿持矛者肩头切下,热血迎面喷来,敖烈抹都没抹,便一剑抵住了后方压来的重盾。
“少主,南边的阵台烧起来了!”
喊话的年轻龙卫双目通红,提着戟便要往那边冲。
敖烈看见南侧沿石壁攀升的赤金火色,也看见火中几道翻滚挣扎的龙影,提剑的手背绷起青筋。
那是一位天君的火。
“回来!”
他一声厉喝,将那名龙卫叫在原地。
“东阵还没守住,你就想把这边也丢了?”
龙卫脚步僵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飘摇的战旗,咬着牙重新举起长戟。
敖烈没有再骂,重剑一抡,将压来的黑甲逼退半步,自己仍牢牢站在石梁最前方。
……
海沟西侧,一艘太初轻舟贴着岩壁掠来,舰首接引阵光从水中展开,落在季夜与顾清漪脚下。
操舟长老肩上还扎着半截断矛,血浸透了半边道袍。
看清岩壁上的两人时,他那张紧绷许久的脸终于松了少许。
“道子,快上来!”
顾清漪扶着季夜踏上光桥。
断链掀起的暗流尚未平息,舟身被推得横移数丈,长老双掌连按阵盘,借着主舰垂落的接引灵光,硬将轻舟从漩涡边缘带了出去。
双脚踏上主舰甲板时,季夜腰侧新缠的布条已经再次洇红。
他单手撑住炮台基座,额前冷汗与海水混在一处,鬓边那缕白发紧贴着苍白面颊。
李太玄提着令旗从舰楼前大步赶来,左眉旧伤尚未结痂,袖口沾满了硝灰。
他看了一眼季夜的伤,目光随即转向下方仍在厮杀的黑甲。
“门后还有多少兵?”
“没看全。后面还有人,但接兵的通道已经毁了。”季夜喘匀一口气,“领头的也死了。海沟里这批,是先前过来的。”
李太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黑甲仍在猛攻东阵,但原先不断补入的后队已经停了。
最末方十余人退到断崖下,重盾合围成环,其中一人单膝跪地,将一块银白晶石按入岩缝,身前正有一道细窄裂隙缓缓张开。
季夜扶住炮台的手指一紧。
“北崖下,他们在另开一条路。”
李太玄令旗当即横扫。
“右舷副炮,轰掉那面盾阵!炎峰剑阵跟上!”
三座炮台同时转向,沉重炮身在阵轨上碾出连串闷响,粗大炮管上的符环依次亮起。
下一瞬,三道赤红炮光贯入深海,将盾阵后方照得通红,持盾黑甲脚下的岩层还未开裂,盾面便先被灼出一个透亮的孔洞。
紧接着,重盾爆碎。
翻卷的甲片裹着血肉四散飞出,尚未成形的裂隙被狂暴灵力当场打散。
赤炎飞剑紧随炮光沉下,穿过溃散的后阵,将几名试图拾回晶石的黑甲钉在崖壁上。
敖烈看见太初炮光压来,先将近处龙卫喝回阵内。
直到火光尽数落在黑甲身后,面前重盾也被震得露出空隙,他才踏前一步,把重剑横着送进裂口,左臂发力,连人带盾掀向后方。
“压上去!”
东阵龙卫趁势逼出石梁,戟芒与雷光在浑浊暗流中接连炸开。
黑甲被迫向中间收拢,前方是龙军,后方是太初剑阵,原本尚能轮换的盾墙很快便乱了。
季夜看着那块银白晶石被炮光吞没,缓缓松开手。
顾清漪已扶住他的肩,将他按坐在炮台后方,散落鬓边的乌发遮住半边面颊,唇角却仍能看见尚未擦净的血。
她右手虎口也裂着,落掌时动作稍稍一缓,换了左手,将静水真元缓缓送入他肋下。
季夜垂眼看见她手上的伤,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两人背后的炮台又是一震,热风卷过湿透的衣衫,刚被压住的血便又从布条边缘渗出一线。
……
海沟深处,太华剑下的清光愈发冷冽。
敖玄渊胸前的血口还在向外淌血,道剑已经再次斩至。
重重天光骤然收紧,将龙君与九龙玉印牢牢压在主阵之上,原本展开的七重天宇被逼得层层内敛,深蓝天幕上尽是细密裂痕。
南侧火海也在此时越过断墙。
赤足老人双足踏水,掌中赤金火轮缓缓转过。
三座相连的祖血阵台先后崩裂,铜汁夹着碎石倾泻而下,盘在最前方的赤鳞老龙挣扎着昂起头,鳞甲已被烧得卷曲焦黑。
它没有再去扑灭身上的火,反而拼尽余力,朝后方喷出一道血色水柱,将仅存的祖龙战旗推离阵台。
断旗掠过火海,落入几名龙卫手中。
老龙却再也没有抬起头。
从南阵涌向神殿的赤金光流,就此断了。
敖无昼掌下的神链猛然绷紧,将刚刚昂起的龙躯拖得一沉。
链环勒进背上旧伤,大块龙鳞连着血肉翻卷起来,青铜殿底传出一阵沉闷的骨节挤压声。
枯瘦老人收掌成印,残存山势重新压向柱根,万龙的长吟顿时低了下去。
敖玄渊掌心的九龙玉印剧烈颤动。
太华道剑就在印上,剑尖只要再低三寸,便能刺入他的眉心。
“敖玄渊,你还要撑到几时?”
太华垂眼看他,清光照着淡漠眉目,执剑的手没有半分松动。
敖玄渊抬起头。
冠冕上的玉簪已经断了,黑发披散在染血的颊侧。
他看见南阵外那些拼命接住残旗的族人,也看见东阵依旧未倒的旗杆,自家儿子正提着重剑,守在那道满是残甲的石梁上。
一缕近乎纯金的血,缓缓自龙君掌心渗出。
玉印原本暗下去的裂痕,被这缕本命真血一寸寸照亮。
敖玄渊肩背上的龙鳞迅速褪色,七重天宇却随之剧烈震荡,将那道被焚断的祖阵光流强行续了起来。
太华眼底的清辉骤然冷了下去。
敖玄渊迎着剑锋,吐出四个字。
“撑到它断。”
道剑当即下压!
就在剑锋将落未落时,一截粗大的断链从神殿中横扫而出,重重撞在道剑侧面。
残留赤符在清光中炸开,敖无昼握链的巨爪也被割出一道深口,龙血尚未滴落,便在剑意中蒸成金红血汽。
太华执剑之手微微一沉,不得不转腕换势,以重重清光绞住断链,将它一节节震碎。
敖玄渊已借这片刻空隙,将九龙玉印按向主阵。
脚下石阶再度塌陷,龙君身形随之一沉,单膝重重抵在碎石里,掌下金光却没有减弱半分。
“东阵,起旗!”
敖烈闻声抬头,正看见父君沉下去的身影,左手的重剑猛然一顿。
迎面黑甲趁机举矛,他侧身撞开矛锋,一剑将人劈退,随即把破海重剑深深刺进身侧岩缝。
左手松开剑柄,转而扣住那根倾斜的旗杆。
先前握剑磨开的掌心伤口重新撕裂,血沿杆身滑下,手指几乎抓不住。
敖烈往前踏了半步,用肩头顶住沉重旗杆,再一点点将它举直。
“父君,东阵还在!”
嘶哑的声音穿过海沟。
后排龙卫将长戟交给身旁同袍,退到旗边,染血的手掌接连按上阵纹。
深沉龙吟重新连在一起,赤金光流越过南阵烈火,灌入盘住古柱的庞大龙影,那双虚幻龙爪顿时再度收紧。
敖无昼抬起了另一只前爪。
它没有再看太华,两爪同时扣住神链,向两侧缓缓拉开。
赤符雷火沿手臂轰上肩背,将刚刚亮起的龙鳞劈得焦黑,链环边缘也深深割进趾根,龙血顺着整条古链向下流淌。
爪没有松。
殿前古柱终于被祖阵拧出原位,枯瘦老人掌下的山影从中央裂开,一道狭长豁口横过柱根。
敖无昼双瞳骤然收紧,爪下链环被拉成两道弯曲的铁钩,仍在聚合的赤符终于接连熄灭。
又一条锁龙神链,轰然断裂!
这一次,敖无昼没有再被拖回殿底。
它双爪按住海床,庞大龙首从崩塌的铜梁与碎石之间缓缓探出,额前双角挑穿了最后一片倾塌的铜檐。
殿外海水被逼得层层退开,一节又一节暗金龙躯挤碎墙体,在万龙战旗的光芒下显露出来。
最后一条锁龙神链,自海眼最深处骤然收紧,死死勒住尚未脱出的后半截龙躯。
敖无昼停住了。
一半沐浴着万龙战旗的金光,另一半,仍陷在六万年的囚锁之中。
它缓缓昂起头,带血的长须从牙侧垂落,越过万丈海水,望向天空。
海面上,正在吞吐炮火的太初战舟忽然暗了下来。
一条横亘千里的古龙虚影浮上云层,峥嵘龙角刺进高天,鳞影越过舰阵,将原本破碎的天光彻底遮蔽。
甲板上几名剑修下意识伸手去拔剑,手指却僵得不听使唤,剑锷磕在鞘口,响得清脆。
季夜仰着头,肋下的剧痛似乎也远了少许。
那只是龙威映出的影子,真正的敖无昼尚被最后一条神链困在海沟。
可隔着如此深的海水,舰首护阵仍在一层层下陷,淡金光幕贴着桅顶压下,逼得守阵弟子齐齐后退半步。
李太玄猛地将令旗插入阵台。
“稳住阵炉!不准散!”
数位长老同时将真元压进阵枢,炉中灵火骤然蹿高,沉下的光幕终于止住。
海沟上方,太华从袖中取出第二道符令,五指合拢,玉符在掌心碎成清光。
“困龙只余一链。”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青铜残殿。
“请另外两位来东海。”
……
太初禁区,两座古殿的石门几乎同时开启。
白发垂地的老人从殿内走出,掌心映着东海那道遮天龙影。
另一侧,青衣男子将抱在怀里的长剑系到腰间,又抬手拢紧松散的衣襟,缓缓按住剑柄。
银发老妪立在古阵前,乌木念珠压在腕上,掌中漆黑古镜正映着只剩一条神链的残殿。
“去吧。”
她将古镜抛向祖殿上空,浑厚镜光如幕垂落,沿山势向九峰铺去。
“山门有我。”
两人没有再多言,一前一后踏入古阵。
阵纹骤然亮起,山间草木被劲风吹得伏低。
下一瞬,西海口的汪洋上,一座覆盖百里的接引大阵轰然展开。
白发老人的衣袍最先出现在阵光之中,青衣男子紧随其后。
两道天君气息越过舰阵,与海沟上方的清辉、赤焰和沉暗山影接在一处。
五位天君。
层层天威相继压下,迎祖阵上飘扬的残旗猛地向内一折,仍在厮杀的龙卫与黑甲同时身形一沉,戟锋与矛尖重重砸进脚下岩层。
敖无昼慢慢转过龙首,看向那两道新来的身影。
最后一条锁龙神链仍紧咬在它身上,赤符映进暗金竖瞳,却压不住眼底渐渐浮起的凶意。
太华提起道剑,清亮剑尖遥指残殿。
“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