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老人覆在海床上的手,骤然翻了过来。
七处废弃锁位同时一震,惨白阵光卷着碎石倒冲而起,将最后那根倾斜的锁龙柱托离崩塌地脉。
青衣剑修迎着乱流出剑,锋芒贴地横抹,截断了仍在向古阵灌力的两道暗潮。
裂环上的赤符重新亮了一瞬。
“起柱!”
太华踏过翻卷的岩层,九重天宇沿道剑一齐压下。
北侧山影托住柱根,南侧赤焰封住龙躯,最后一条锁龙神链在五方镇力中向上绷直,连敖无昼扣进海床的龙爪,也被带得向后滑出数尺。
可就在锁柱脱离泥沙的刹那,那颗庞大龙首忽然向下一伏。
敖无昼迎着道剑,抬起了肩背。
清辉破鳞而入,深深切开旧创,大片金红血肉沿剑锋翻卷起来。
太华执剑的五指骤紧,龙骨上随之崩出一道深痕,敖无昼却顶着这一剑向前猛撞,左爪撞穿半面残墙,猛然扣住悬在柱前的裂环!
青衣剑修长剑斜挑,直取龙腕,另一只暗金巨爪却迎面拍来,将那道锋芒撞得偏了半寸。
剑气仍在龙趾上削出血痕,扣链的左爪却已经收紧。
白发老人第二道法印追着落下,赤符焚起的雷火烧透掌鳞。
敖无昼没有松爪。
它腰腹间绷起一片密集龙鳞,将藏在整副龙躯中的力量,迎着五位天君的镇压,狠狠拧向那枚已经开裂的链环。
铮——!
最后一道赤符从中断开。
锁龙神链,崩了!
反震掀开四方天宇,青黑古柱带着漫天碎石冲出海面。
太华横剑收势,青衣剑修倒掠而起,白发老人一袖卷偏崩向外海的残链,掌心却被割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他们身下,整座青铜残殿轰然向外炸开。
庞大的暗金龙躯自六万年淤泥中翻起,龙尾扫过断墙与古阶,将那些压在身上不知多久的铜石尽数掀入暗流。
两根峥嵘龙角先一步刺穿水幕,长须垂落,龙首昂起,随后是布满锁痕的肩背、腰腹与终于能够伸展的巨尾。
东海之上,一声龙吟压过了奔雷。
八艘太初战舟的桅影同时暗了下去。
季夜倚着炮座,口中的丹药才刚咽下,便看见云层下方掠过一截真实的暗金龙躯。
腹侧还挂着断链,伤口中残留的赤符时明时灭,滴落的金红龙血撞开海水,腾起一阵阵灼热的腥汽。
它出来了。
那条遮住天光的古龙,终于不再只是一道虚影。
……
失去古阵的海眼猛然张开,刚刚倒灌进裂谷的水势从深处反冲而上,卷起一道朝着四面扩散的黑色洪峰。
太华并指向西,原先横在主脉上的清光当即升起。
敖无昼的一只前爪却已经越过水幕,重重按进了海眼。
轰!
裂谷深处的水柱齐齐一矮,碎裂岩层在爪下重新咬合。
滚烫龙血沿着掌心灌进东海主脉,原本彼此冲撞的狂潮接连转向,贴着龙爪两侧奔入外海,将即将掀向人族与龙城的洪峰一层层拖回。
沧溟城外,浪头擦着水晶残墙折回,露出下方才补好的石阶。
更远的西岸,逼近镇海碑的水墙也迅速矮了下去,湿透的礁石重新显在海风中。
这场巨潮,没能再越过堤岸。
敖玄渊托着九龙玉印,掌下那股几乎将他七重天宇压碎的水势,忽然轻了。
一股回流自脚底升起,将他与残存宿老送出殿基。
抬头时,那颗庞大龙首正从前方掠过,太华斩开的血口横在肩背上,鳞下白骨清晰可见。
“去后面,带族人退开。”
敖玄渊没有再举印,带着几名宿老顺水退去。
东侧,敖烈颈后的年轻龙卫已经举起了残旗。
“始祖!”
一声呼喊刚刚出口,四面便有龙吟应和。
金色真龙俯下带伤的头颅,断角白蛟也被同袍托出水面,望着那道终于立在天光中的身影,浑浊双目睁得极大。
然而,这一轮长吟尚未传远,一线道剑已经斩到龙颈。
敖无昼偏首,数十片暗金鳞甲被齐根削飞。
太华没有停剑。
护在人族西向主脉上的清光尽数归来,九重天宇在他背后层层撑开,一口混沌道钟的虚影浮于中央。
钟声落下,龙首周围的风云骤然一沉,方才还在自行分流的海水,被剑势逼得生生向后倒卷。
“截水!”
白发老人双掌平推,横在龙躯下方的汪洋顿时凝成一面厚重水壁。
敖无昼探下的前爪撞入其中,水壁一层层碎开,却始终与它脚下的深海隔着一道未破的天宇。
赤足老人已经踏上另一侧海面。
六重赤金天宇卷起烈焰,顺着洒落的龙血烧向伤口,将刚要聚拢的水行灵机烧成一片沸腾白汽。
青衣剑修借火光掩住身形,长剑从肩背旧创中一掠而过,割出一道几乎露骨的血槽。
敖无昼前爪横挥,青衣剑修却已随剑光退到太华身侧。
巨爪刚落空,北方山影便压了下来。
七重沉暗山岳一重扣着一重,锁住扬起的龙尾,将那条刚刚出海的庞大龙躯,重重砸向海面!
轰鸣声沿汪洋滚出百里。
海水被撞得向上倒立,暗金龙鳞混着鲜血落在两军阵前,一片擦过太初主舰护阵,竟在光幕上犁出一道深深的灼痕。
紧随而来的第二片鳞甲还未落下,一只枯瘦手掌已隔空向外轻轻一拨,将它连同裹挟的血浪送偏,重重砸进远处汪洋。
老人没有回头,双脚仍踩在龙尾上方的沉暗山岳之中,灰白长发被风吹得露出了后颈那截旧草绳。
舰首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剑。
先前那一刻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祖龙威压,在这五方合击之下,终于低了一截。
太华道剑随之下沉,清辉贯穿翻起的水幕,再度斩向龙首。
四位老祖的天宇随着他的步伐向内收紧,没有一人贸然脱阵,也没有给敖无昼回海喘息的空隙。
敖无昼张口咬向剑光,獠牙间炸开一蓬清辉。
太华转腕收剑,另一只手却已越过纷飞的水汽,重重按在龙角根部。
九重天宇同时一沉。
龙首撞穿海面,才要借水翻身,白发老人封住海下的天幕便迎着龙鳞向上一托。
前后两股力量正撞在肩背旧伤处,成片血肉被撕开,沉入水中的半边龙首也被重新逼了出来。
赤足老人掌中火轮接着落下,沿着伤口烧出一道长长火痕。
敖无昼回爪横扫,将赤金火色打散,龙尾却仍被七重山岳压着,整副身躯在这一轮合击中拧得筋骨齐鸣。
太华已经再次抬剑,剑尖越过龙角,直指双角之间那片鳞甲。
……
敖烈猛地抬起头,金色龙躯向前一绷。
敖玄渊已经拦在前方。
“带人走。”
龙君胸前还在流血,手中九龙玉印转向了白发老人封住的海面。
七重深蓝天宇从水下升起,与那片隔断祖龙回海之路的白色天幕狠狠撞在一起。
海面沉下数丈。
敖玄渊掌心一震,玉印边缘崩落一小块碎玉,血从齿间涌了出来。
他却没有收手,硬将那道严密水壁撼开一线。
一股暗流从裂隙中冲出,擦着敖无昼的腹侧掠过。
白发老人眼底寒光一闪,单掌反压,敖玄渊的七重天宇顿时向内凹下。
就在他换手的瞬间,海面下那颗龙首猛然昂起,迎着太华道剑,喷出一道裹着金红血色的狂潮!
剑光将狂潮从中劈开。
敖无昼却已借这半息空隙翻转龙躯,右爪扣住勒在腹侧的残链,连着尚未长合的血肉,狠狠向外一扯。
一道暗金血瀑横过海面。
残留赤符沿着断链暴亮,又随着整片血肉脱离龙躯,轰然散入太华剑下。
敖无昼长尾一摆,撕开压在身后的山影,贴着海面向东疾掠而去。
“追!”
太华一步踏出,道剑已经落在龙躯前方,九重清辉截住去势。
青衣剑修与白发老人从两侧逼近,赤金火色卷过血水,北方那七重山岳也随之向东横移。
敖无昼没有直撞太华的天宇。
它沿着海面骤然转向,庞大龙躯弯出一道极长的弧,龙首始终迎着剑锋,后半截身躯却在东侧深水中盘拢起来。
枯瘦老人脚下的山影,随龙尾向外一沉。
他眼底一凛,原本合拢的双掌当即分开,七重山势迅速向回收拢。
龙尾却已反卷而起!
那一截方才还被压在山下的暗金巨尾,贴着尚未散尽的天宇猛地扫回,将其中两重山岳生生挤在一起。
老人脚下一空,护在身前的沉暗天幕剧烈摇晃,整个人被带得向海面侧移数丈。
只差这数丈。
他与白发老人之间那道原本严密相接的天宇,随着山势回卷,裂开了一条狭窄空处。
敖无昼的龙首在太华剑前猛然一偏,任道剑再次切入肩背,右前爪已从盘起的龙躯之间探出,穿过那道空隙,直扣枯瘦老人!
太华当即变招,剑锋从肩后抹起,反刺龙首。
敖无昼却迎着这一剑抬起额前双角,锋芒切入坚硬角质,迸出一片刺目的金火,庞大龙首随剑势向下一沉,探向北侧的巨爪却已越过最后一层外显山影。
七重山岳同时轰鸣。
老人双臂向前一推,最内层山影化作一道厚重石壁挡在身前,龙爪陷入其中,竟被生生阻住了一瞬。
青色剑光也已在此刻杀到。
青衣剑修一剑刺入龙趾之间,剑锋迸出的清芒沿着趾骨一路切下,将正在合拢的两根龙趾强行撑开。
白发老人长袖随即卷来,水光越过破开的山壁,缠向同门肩头。
枯瘦老人已经看见了那条退路。
可他身下的海水,在这一刻变成了暗金色。
敖无昼另一只前爪从深水中抬起,连同半片汪洋向上合拢,正迎着两名赶来救人的天君。
枯瘦老人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有继续往那道水光中退,反而一步迎向龙爪,枯瘦手掌重重按在自己最外一重天宇上。
山岳当空炸开!
青衣剑修连人带剑被这股迎面暴起的力量撞了出去,白发老人袍袖绷裂,缠向同门的水光也在轰鸣中被生生震断。
两人脱离那片暗金海水的刹那,龙爪合拢。
剩下的六重山岳,一重接着一重,从中央裂开。
敖无昼爪锋贯穿护身天幕,直入神府。
老人身后那片沉暗天地被撕出一道狭长伤口,山川崩解,法则之核在龙趾间碎成漫天光雨。
尚未脱出崩裂天地的神魂,也在这一爪之下彻底碎灭。
束住灰白长发的草绳,断了。
太华横剑一绞,削开卡住剑锋的那层角质,清辉随即从侧面递了进去。
一道清辉贯穿龙爪,大片鳞甲血肉沿剑锋飞散,敖无昼前爪被迫一松。
太华探手接住坠下的人,九重天宇随身一转,挡住了紧跟而来的巨尾。
最外层清光上,裂开一道横贯天幕的长痕。
太华身形向后退去,怀中老人的长发被风吹散,胸前法袍浸满了鲜血。
北侧海上,七重山岳的最后一点余光,也终于熄灭。
……
太初主舰上一片寂静。
方才还在护阵中忙碌的弟子纷纷停住,连抱着药箱奔向后舱的医修,也在舰楼前僵了一瞬。
季夜撑着炮台站起半步,肋下剧痛传来,身体随之一晃。
顾清漪扶住他的手臂,目光同样望着那片失去山影的天空。
失去北侧山岳,白发老人铺在海上的天幕也被暗流从缺口扯开。
成片海水越过那道原本严密的封锁,重新卷上敖无昼的龙躯,将赤足老人留在伤处的火焰一层层逼退。
赤足老人的火环在高处骤然收拢,青衣剑修提剑就要再上,太华看了一眼正在重新归海的水势,声音已经压过海风。
“退回镇海碑!”
道剑横过海面,将扑向另外三人的暗金浪潮斩成两半。
太华单手抱着老人,另一只手执剑向前,九重天宇在他与祖龙之间层层铺开。
青衣剑修握剑的手背上青筋绷起。
一息之后,那口滴血的长剑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敖无昼龙首昂起,一只带血的前爪再度探来。
太华迎着爪锋出剑,清辉自掌鳞缺口中贯入,几滴滚烫龙血溅上了他的衣襟。
祖龙的长尾随之横扫,却被赤金火环与白色天幕从两侧一齐托住。
三名老祖趁势退开,太华也带着怀中人向西掠去。
海上的镇海碑一座座亮起,八艘战舟在李太玄令下重新结阵,残破炮管抬向高处。
青衣剑修最后退过碑前,掌中长剑还在滴血,脸色苍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敖无昼追到了内海外缘。
它肩背那道剑伤已经深得能看见骨缝,右爪上的血不停往下淌,腹侧扯去残链的地方更是露出大片翻卷皮肉。
太华的九重清辉横在前方,身后,东海主脉却正一点点归拢到它足下。
龙首缓缓转过,看了一眼海上尚未退尽的龙军。
巨尾落回东海。
追向西岸的最后一道浪锋,也随之停在镇海碑前。
敖无昼没有再往前。
……
太华落上主舰时,甲板上的人已经让开了一条路。
他没有收回护着外海的天宇,道剑悬在身侧,双手抱着那位枯瘦老人,缓缓走到舰楼前。
一名医修急忙取出丹药,才走近两步,脚下便停住了。
老人身上,已经没有一缕能够回应药力的灵机。
太华看着那只举起的药瓶,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取件道袍来。”
季夜站在不远处,认出了那张苍老的脸。
太初殿里,最先问他诸仙劫从何而来的,便是这位老人。
那时五祖坐在石阶之下,无人释放威压,他却连周围灵气的流动都感受不到。
如今隔得这样近,老人眉间还有未褪的血色,垂在身侧的手,却已经不会再抬起来了。
季夜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方才海上飞来的龙鳞,便是被它拨开的。
一件素净道袍很快送到太华手中。
他将老人平放在铺好的袍上,伸手理开压在肩下的灰白长发。
那截断去的草绳落在衣领旁,太华看了一眼,没有拿走,只将另一侧袍角覆了上去。
白发老人站在舰栏边,裂开的袖口空空垂落。
青衣剑修握剑的手还在发颤,赤足老人一言不发,赤着的双脚踩在满是裂纹的甲板上,黑袍边缘已被海水浸透。
来时五人。
此刻,只有四道天君气息仍立在舰上。
海风里,远处龙军的长吟渐渐响了起来。
敖烈低下金色龙首,残破祖旗在他颈后高高举起。
沧溟、赤霄两城的钟声也顺着水脉传来,迎接那位终于替龙族守住内海的始祖。
太华替老人将最后一角道袍掩好,起身时,袖口沾上了一片已渐渐冷下去的血。
“送他回山。”
李太玄低头领命。
满船弟子让出舰楼前的空地,那名方才还在因获救而叩首的年轻人也站到了人群中,怀里抱着师兄的佩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艘战舟缓缓转向西岸。
远处的龙吟仍未停,青衣剑修在老人身侧蹲下,将被海风卷起的袍角轻轻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