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津港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新砌的海堤还留着凿痕,灰白石缝间渗出湿冷的水汽。
码头上的脚夫刚卸到最后一车灵木,便听见海面传来低沉的号声,纷纷停了手,循声望向暮色深处。
一面太初战旗越过了堤外的礁石。
“战舟回来了!”
有人登上堆高的木料,向城中挥手。
守在港口的几家修士也迎到了岸前,领头的老者整了整衣冠,原本握在掌中的迎帖,却在看清船身时缓缓垂了下去。
青铜舰首下方,一道深黑的豁口从水线一直裂到侧舷,透过翻卷的铜甲,甚至能看见舱内尚未熄灭的阵炉。
几门巨炮歪斜在断架上,炮管覆着熔凝的金属,随着舰体的每一次起伏,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战舟停在泊位外,几名阵殿长老联手将它托稳,接岸的光桥才缓缓铺了下来。
先走过桥的修士背上伏着一个人,后面紧跟着两副担架。
有人断了一条腿,有人胸口嵌着尚未取出的碎甲,血水从褴褛的法袍边缘落下,滴在刚刚扫净的青石上。
捧着迎帖的老者退到一旁,忽然回身喝道:“把车卸了!腾地方!”
灵木滚落在地,几个脚夫手忙脚乱地推开车架。
药箱从后方飞舟上一只只搬下,临津驻守的医修穿过人群,蹲在担架旁剪开伤者的衣襟。
码头很快便乱了起来。
那艘残舰后方,其余战舟仍停在镇海碑内侧,尚能转动的灵炮一门门朝向东海,小舟往来其间,接走各舰上已经轮换下来的弟子。
白发老祖的身影立于北面阵塔之上,垂地长发在夜风里散开,掌下水光顺着海堤缓缓延伸。
更南边,一轮赤金火光悬在暗礁上空,照亮了重新结起的舰阵。
青衣剑修将一方玉榻送到光桥前,才松开扶着榻沿的手。
太华给老人盖上的道袍仍覆在上面,袍角压着,只有几缕灰白头发露在枕边。
李太玄亲自迎到桥下。
他没有去接城中修士送来的文书,只向玉榻俯身行了一礼,随后让四名长老将遗体送入泊在港后的飞舟。
“回山后,送老祖入太初殿。”
那声音并不高,近旁的人却都听见了。
领头老者的膝头微微一软,迎帖从指间滑落。
他扶着车辕才站稳,目光追着那几缕露在袍外的白发,嘴唇动了动,始终没有问出口。
堆在岸边的迎帖被人悄悄收了起来,几名修士转身去帮着卸下伤者,脚下都放轻了许多。
季夜走下光桥时,望见一名年轻剑修蹲在担架旁,正将两柄佩剑解下来,一柄搁在自己腿边,另一柄压在师兄的手下。
那两个人,他都见过。
海沟崩塌时,年轻弟子背着昏迷的师兄从桥沿跌落,季夜将他们送回了顾清漪的真域。
如今人虽到了岸上,师兄仍只能半睁着眼,手指几次想握住剑柄,最后还是被师弟托住手腕,轻轻放了下去。
“剑在呢,没丢。”年轻弟子俯下身,声音有些发抖,“我替你拿着,回山再给你。”
旁边又送来几柄遗剑,执事照着剑柄上的名姓逐一收好。
一名候在港口的外门弟子从中认出熟悉的青穗,伸手接过去时,先向桥上看了一眼。
光桥尽头空了片刻。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将剑抱在怀里。
“道子。”
暗银甲叶相碰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季夜转过脸,看见高升正穿过几辆卸空的大车,快步向自己走来。
他的甲胄比出发时多了几处新铆,领口结着一层淡白盐霜,身后跟着那些被派去南面三城的亲卫。
这些日子风吹日晒,众人的脸色都黑了不少,手里的铁索却已擦净,整整齐齐盘在腰侧。
高升走到近前,目光骤然停在季夜耳侧的白发上。
他本要行礼,屈下的膝头却顿了顿,先伸手扶住了季夜另一边手臂。
“道子,您怎么伤成这样了?”
季夜站了这一路,额上已有一层冷汗,却仍看着他笑了笑。
“先找个地方让我坐一会儿,站得有些久了。”
码头旁的棚下腾出了一张长椅。顾清漪将季夜扶稳,解开外袍,看见左肋渗出的血,眉间不觉收紧。
血已将里衣粘在伤处,她没有硬扯,取了药水一点点浸开。
右腕缠着的布条同样泛红,倾瓶时腕骨一颤,瓶中药液便洒了少许。
季夜伸手托住瓶底。
“你的手也该换药了,坐下把手上的伤让他一并看看。”
顾清漪看了一眼他搭过来的手,索性将药瓶递给候在一旁的医修,自己在他身侧坐下。
她松开剑柄时,五指缓缓张了几次,才终于伸直。
高升站在棚外,等医修揭开染血的布,眼中那点重逢的喜色彻底褪了下去。
“撤舰的令一到,属下便带人守在岸边了。等了这么久,还不见您下来,险些就要上船去找。”
他停了一下,望向正在封闭舱门的归山飞舟,声音低了许多。
“没想到,连老祖也……”
季夜闭着眼,药水浸进裂开的血肉,肩背绷紧了片刻,待那阵灼痛过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松陵那边的事,交接完了?”
“交接完了,几处山道早已交给驻守的宗门。我们前些日子便到了临津,一直帮着运药、守港。今日李长老传令接应,属下就把弟兄们都叫来了。”
高升回过身,五十名亲卫正分散在码头两侧,替医修接住从桥上下来的伤者。
季夜看了他们片刻,道:“今晚归队吧。”
“是。”
这声答得很快。
高升抬起头,却见季夜的目光已经越过众人,落在港外那片尚未熄灭的炮火余光上。
……
归山飞舟升空时,太华仍在海堤上。
九重天宇已经收去大半,只在镇海碑上方留着一层清辉。
青衣剑修从港口返回,染血的青袍掠过堤头,与那层清辉一同向外海延去。
太华仰首望着飞舟越过城墙,直到舟尾灵光没入西面的夜色,才将袖中道剑压回鞘内。
季夜由高升扶着,走上堤后的石阶。
太华侧首看了他一眼。
“怎么没随舟回山?”
季夜左肋已重新包好,外袍却只能松松披着。
他在近旁一块低石上坐下,高升退开几步,顾清漪也停在石阶下方。
“有件事,想先求天君应下。”
李太玄正从阵碑另一侧走来,听见这句,也停了下来。
“我想领一支兵。”
海风吹得衣角贴在腿上,季夜抬手按住,目光没有避开面前的太华。
“今日撤下来的同门,若有愿意随我出征的,我想把他们留下,合成一营。先随我养伤,往后也由我来带。”
李太玄望向码头。
尚能自行下舰的弟子正围在执事身旁,领了归处,有人被送往城中的伤营,也有人登上了接续回山的飞舟。
“这是要再添一营亲卫?”
“亲卫有一百确实已经足够。”
季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泊在水中的残舰。
舰腹破口里透着炉火,一名弟子正用铁钩拨开烧结的铜渣,试着取出里面尚能用的阵盘。
船身太高,仰头看去,那些忙碌的人影显得极小。
“但我想带人出征。亲卫虽能随我冲阵,但操舟、掌阵的,总得有些人跟着,不能每回临行,才去各峰借调。”
李太玄没有立刻接话。
太华终于转过身来。
夜色中,这位天君的道袍上仍留着暗红血迹,袖缘有一道被龙力撕开的裂口。
季夜隔着几步看着他,这才发现太华鬓边也粘着一点干血,已经凝住了,随着额角发丝轻轻颤动。
“你倒先惦记上战舟了。”
季夜没有否认,只道:“船可以晚些再求。今夜,想先得天君一句话。”
他的右肩开始隐隐抽痛,说到这里,停了一口气。
太华静静看着他。
堤下有人喊着将伤舟扶正,几道阵光先后亮起,偏斜的青铜舰首终于向上抬了一寸。
李太玄分出神念扫了一眼,随即吩咐身旁长老过去接手。
“也好。”
太华开口时,季夜按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
“已撤下来的弟子,愿意追随你,便编入你营中。海堤上当值的人暂且不动。”
他抬手指了指港口东侧。
“那处旧营,今夜给你。至于战舟与军资,还要等诸峰议过。你先把这一营带起来。”
“多谢天君。”
季夜扶着石面站起,向他躬身,肋下牵痛让他的身形顿了一瞬。
太华受了他的礼,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等待下舰的弟子身上。
几个年轻人正在一名执事指挥下收起光桥。
有人袖口烧没了,露着半截焦黑的手臂,仍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块布满裂纹的阵盘。
“太玄,将此事知会各峰,免得人到了他那里,回头又来要。”
李太玄颔首,太华重新转向东海。
堤外风浪渐深,道剑出鞘半寸,一线清光压过礁石,也照亮了他袖上已经干涸的血。
“季夜。”
季夜在石阶前停住脚步。
“伤养好了,带你这一营人来见本尊。”
……
那道准许结营的令,沿着泊位传得很快。
季夜回到棚下时,原先那张长椅旁已经坐了个人。
老执事右侧的袖管空着,断臂处缠了厚厚的药布,身旁搁着一只装满残损阵器的木匣。
看见季夜,他撑着椅沿想要起身,肩头却猛地一痛,只能又坐了回去。
“道子,老夫听说,你要收人?”
季夜认出了他。
崖底最后那道裂口合拢之前,这位老执事便被他拖在身侧,空袖一直浸在海水里。
“是。你愿意来?”
“老夫在阵殿管了四十多年的舰阵。”他拿仅存的左手拍了拍木匣,“下去厮杀,比不得那些年轻人。等这伤口长好了,替你看一座阵枢,还做得来。”
匣盖没合严,里面一截青铜阵杆随着他的动作滚到了边沿。
他赶紧用手肘抵住,低头把它推了回去。
“这些是让舟上的弟子帮着挑的。换下来的残阵,老夫问过,便领了出来。以后若有小舟,修一修还能用。”
季夜看着他压在匣边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好。将来有了船,舰阵便请你照看。”
老执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向里挪了挪,给季夜让出半张长椅。
“老夫来时,还问了几个相熟的执事。他们在后面收拾东西,稍晚便过来。”
棚外脚步声渐渐多了。
那名替师兄拿剑的年轻弟子走到近前,指甲上已经敷过药,右手却仍因肿胀而握不紧。
他向季夜行了一礼,又看了看高升,似乎怕错过了什么。
“师兄已经登舟了。我也想留下。”
“你师门那边呢?”高升问。
“领队长老说,天君既已准了,愿来便来。他让我把师兄送上舟,再来报到。”
高升点头,侧身让出路。
年轻弟子却没有立即过去。
他望着季夜,喉结滚动几次,脸上忽然涌起一阵窘迫的红。
“只是我的修为,比亲卫的师兄们差得远。真到了出征的时候,只怕跟不上……”
“先跟着高升学军阵,修为上的事不急。”
季夜的目光落在他肩头。
那道缚住两人的布带勒破了法袍,血肉上还留着深深的印子。
“在海里都没丢下你师兄,足够了。”
年轻弟子怔了一下。
海风从棚前穿过,他抬手抹了把脸,随后用尚未肿起的左手握紧剑鞘,朝高升重重一点头,站到了亲卫身旁。
有人隔着木料喊他的名字,背着行囊快步追过来。
两名从底舱上来的操炮弟子也到了,一人还提着拆下的瞄星铜盘,争着说那东西已经交给管事看过,确实可以带走。
高升被几个人围住,听得眉头一皱,先伸手接过那只晃来晃去的铜盘。
“都听得见,一个个说。会什么便说什么,别抢。”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得很低的笑。
季夜倚在棚柱旁,看见更多同门从接岸的光桥上走下来,越过回城的车队,向这边聚来。
并非所有人都留了下来。
有个年轻修士在棚外站了很久,最后仍向季夜一揖,背着师弟跟上了归山的队伍。
季夜朝他点了点头,待那两道身影远去,再回过脸时,高升已经领着留下的人在空地上站定。
五十名暗银亲卫在前,身后是衣袍各异的同门。
他们刚从几艘不同的战舟上下来,有的相识,有的连姓名还没来得及问清,站得也不甚齐整。
一名操炮弟子下意识往自己熟悉的执事身旁靠,被高升指了指另一边,又有些局促地挪过去。
可渐渐地,那片杂乱的脚步声停了。
众人都在看棚下的季夜。
顾清漪将披在他身上的外袍理好,指尖碰到那片新缠的药布,稍停片刻,才收回手。
“能站么?”
“这一会儿能。”
季夜借着她的手起身,走到了灯下。
高升按着剑柄,单膝落地。
暗银甲叶齐齐一响,亲卫随之拜下。
后面的弟子也陆续俯身,那名断臂老执事坐在椅上,将木匣放到脚边,郑重低下了头。
“参见道子!”
声音从港边传出去,惊起了泊船石上一只歇脚的水鸟。
季夜站在众人面前,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伤处仍在疼,右肩也还没有止住轻微的颤动,可望着那些抬起的眼睛,他胸中积压了一路的郁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都起来。”
他等众人站定,目光从前排的亲卫,一直看到后方那些尚显陌生的脸。
“我既收下你们,往后便一同修行,一同出征。该得的赏,我会替你们争,打下来的东西,更少不了你们的赏。”
年轻弟子抬起头,沾血的剑鞘抵在腿边,握得比方才更紧。
季夜看向高升。
“带他们入营。”
“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