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暗金球体不过拳头大小,表层被层层混沌禁制死死锁住,可就在托出掌心的刹那,四周三尺内的寒风仿佛瞬间塌陷了数分。
石桌上的青瓷茶盏嗡嗡轻颤,浅碧色的茶汤表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顾清漪眸光微凝,视线先落在那团缓缓流转的暗金混沌色泽上,随即便移向季夜右手虎口处那道刚刚渗出殷红血迹的白布。
“十日前后山阵旗崩裂,震伤气海,便是因为此物?”
她蹙起眉梢,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分凝重:“这股混沌气机极为古老蛮荒,绝非沧澜五域的水土所能孕育,便是南岭灾城与主神副城的核心,也从未见过这等本源波动。”
她虽知季夜身怀诸多秘密,亦陪他走过无岁墟七载光阴,却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直面这颗异界道基的锋芒。
季夜五指微拢,收敛掌心外泄的气机,将【浊界·半位面资源球】重新纳入袖中。
“早年自一方崩毁异界带出的世界本源残骸。”
季夜看着石桌上渐止的茶水,神色平静而坦然:“里头压着一整座残破天地的山川精气与灵脉底蕴,足够撑起一座神府的脊梁。只是其中混杂着异界破灭时的残余法则与尸煞浊气,前番我直接以五阶灵髓引它入域,才会激得劫灭法则本能反扑,将山川灵泉连同灵髓一并碾作了飞灰。”
顾清漪闻言,立时明了其中的凶险关节。
“异界本源带有他界残则,与你域内的杀气本就水火不容。”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季夜,“若不先将里头的异界烙印与驳杂煞气彻底磨去,单靠造化之术强行催生,无异于抱薪救火,只会引来更剧烈的反噬。”
“所以不能再用匠人堆砌的法子。”
季夜站起身,目光越过崖畔翻涌的云海,眼底隐有锋芒流转:“需得有一柄足够快、也足够霸道的刀,替我将这团异界本源斩碎重炼,劈开清浊。”
顾清漪静静看了他两息,没有多问他要借何物作刀,只伸手收起石桌上的紫砂汤瓶与茶盏。
“外围阵枢周长老昨日已重新加固过,我去廊下替你合拢大阵,守着山道。”
她提起汤瓶退下青石崖台,走到竹林边缘的石廊下,素手轻按阵盘,将三座六阶隔绝大阵的青光重新合拢。
有些路,旁人能帮他护法掠阵,但劈开混沌的那一剑,终究只能由修道者自己挥出。
绝壁之上,寒风卷起细碎的残雪。
季夜独立于风雪之中,右手缓缓按上腰间长剑,双目微阖,一缕心神径直沉入了识海最深处。
轰——
识海苍穹下,【劫念不灭】铸就的金色魂光如瀚海般静静流淌。
而在那片魂光汪洋的尽头,九尊伟岸、苍茫、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的模糊身影,正静静矗立于虚无之间。
正是当年他在万族战场古帝试炼中所得的无上传承——《古帝九剑》!
昔年他尚在灵台极境与天图初境摸索,耗尽数月心血,也不过堪堪参透了第一尊身影所演化的第一剑【诸仙劫】。
至于后续八剑,莫说强行催动,当年便是多看上几眼,那股凌驾于寻常法则之上的凛冽剑意便欲将他的神识生生撕裂。
但今日已然不同。
如今的他,不仅将肉魄、灵元、神魂、万象、虚空、光阴、造化、轮回、本源九幅天图尽数修至大圆满,更已熔九图为一炉,真正踏入了真域之境!
季夜的元神化身缓步走过第一尊尸山血海翻涌的身影,在第二尊与第三尊古老身影前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向第二尊身影。
《古帝九剑》第二式,名【惊鸿绝】。
心念触及那道古老烙印的刹那,季夜只觉识海中白茫茫一线骤然掠过!
快!
剑出无形,快到了连光阴流逝与天地因果都来不及捕捉的极致!
在那幅跨越万古的画面里,古帝只是随手递出一剑,剑光便已超越思维的极限,瞬息掠过亿万里枯寂星域,直至剑锋归寂,远方剑尖驻足之处,那颗庞大无比的古老星辰才后知后觉地轰然爆碎,将整片星海一分为二!
紧接着,季夜的目光移向第三尊身影。
《古帝九剑》第三式,名【万相生】。
这一剑既无第一剑漫天神魔如雨陨落的血海杀伐,亦无第二剑斩断因果的绝世极速,唯有无穷无尽的演化与生灭。
画面之中,古帝一剑挥出,剑光过处,虚无中凭空演化出万千咆哮的太古凶兽与巍峨壮阔的山川河岳,虚实交织,真假难辨。
一柄剑,便是一座生生不息的大千世界!
季夜凝视着眼前三尊横压万古的剑道身影,胸中那条演化神府的脉络瞬间贯通如练。
第一剑【诸仙劫】,主极致破灭,恰可作熔炉重锤,将浊界本源中的异界残则与驳杂尸煞尽数碾碎,炼作最纯粹的混沌洪流。
第二剑【惊鸿绝】合空间与光阴之极,恰可作开天巨斧,于须臾间劈开真域清浊,撑起天地四极。
而第三剑【万相生】化剑意为山河万象,正好在劈开的清浊之间,铸就真正属于他的神府山川!
寻常真域修士纵是得授此等极道剑诀,想要参透第二剑与第三剑,只怕也要耗去数十上百载苦功。
但季夜身怀【劫灭战体】,更有百倍悟性的【天骄之资】加持,体内早已圆满的【虚空】【光阴】【万象】【造化】四幅天图,本就是演化这两剑最完美的道基!
嗡——
季夜不再迟疑,盘膝坐于绝壁风雪之中,全面催动【天骄之资】!
识海之内,百倍于常人的推演速度轰然运转,九幅圆满天图在气海中次第亮起,与识海深处那两尊古老身影交相辉映!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转眼间,腊月酷寒降临太初三十二峰。
一场接一场的鹅毛大雪将外山焦黑的战痕彻底掩去,听竹峰后崖的古松挂满晶莹冰凌,盘坐于青石上的季夜整个人几乎被积雪覆满,唯有周身三尺之地,始终被一股凝而不发的凌厉剑意震成真空。
第十五日清晨,朔风呼啸。
识海之内,季夜的元神化身已将第二剑【惊鸿绝】的起手剑路推演了数万遍。
每一次出剑,他都在将第五幅【虚空天图】的“无间定界”与第六幅【光阴天图】的“刹那独行”向一处拧合。
起初,空间跃迁与光阴加速之间总存着一丝毫厘般的先后错位,递出的剑锋虽快,却仍会带起细碎的空间波纹与法则涟漪。
而在真正的【惊鸿绝】面前,莫说气流声息,便是空间折痕与时间流逝本身,亦是拖慢剑锋的累赘!
“不借空间之快,亦不借光阴之急,而是以剑锋直斩时空交汇的缝隙!”
绝壁寒风中,闭目枯坐了整整半月的季夜骤然睁开双眼!
他右手并指如剑,朝着身前漫天飘落的鹅毛大雪,轻轻一划。
没有风声,没有雷鸣,甚至连一片雪花被切开的声响都没有。
然而就在他指尖落下的同一刹那,身前百丈虚空之中,所有正在下坠的落雪、呼啸的北风、乃至穿透云隙的一缕晨光,尽数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细若游丝的白线自虚无中一闪而逝!
轰隆——!!
直到季夜收回右手半息之后,后山绝壁外那片厚达百丈的苍茫云海,才毫无征兆地从中炸开一道长达十里的巨大真空峡谷!
峡谷两侧的浓重云涛被那股超越因果反应的剑意生生排开,久久无法合拢!
竹林石廊下,正借体内封存的太阴灵泉温养受损识海的顾清漪猛地睁开眼眸。
她抬头望向崖外那道横贯云海的十里裂痕,清冷的眸底掠过一抹震动。
以她曾驻足真域巅峰十余年的眼力,方才竟也未能捕捉到季夜出指的轨迹,待她生出感应时,十里云海早已被一剑分作两半!
崖顶之上,季夜看了一眼远方迟迟不散的云谷,并未起身,只吐出一口浊气,便再度合上双目,将心神沉向了那尊最为繁复浩瀚的第三剑烙印——
【万相生】!
若说【惊鸿绝】考校的是空间与光阴的极致凝练,那【万相生】考校的,便是修士道心中对天地万物生灭流转的根本领悟。
除夕之夜,主峰之巅响起了辞旧迎新的低沉钟鸣。
前山营垒间隐约传来听竹将士以烈酒祭奠同袍的呼喝,瑶台峰方向亦有清越剑光伴着水雾升空,唯独听竹峰后崖依旧只有风雪扑打竹叶的沙沙声响。
这一坐,又是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季夜日日将元神沉入【劫灭真域】,成百上千次挥出【万相生】。
最初十日,他以剑意引动第四幅【万象天图】的“万象归劫”,挥剑之间,真域内确能浮现出巍峨群山与奔腾大河的虚影。
可那些山河终究只是剑光聚成的泡影,剑势一收,万丈山川便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无踪,留不下半分实质。
到了第二十日,他尝试将第七幅【造化天图】的“劫后生莲”融于剑锋,欲赋山河以真实的生机。
然而,只要剑意中生出一分温和的造化之气,盘踞在真域底层的劫灭法则便会立时暴起反扑,将剑下刚刚成型的青山绿水撕成漫天碎片!
一次次演化,一次次崩碎。
气海在千百次法则冲撞下隐隐生痛,唇角溢出的血迹干了又湿,季夜按剑的右手却始终稳如磐石。
直至二月初二,春雷初动。
一场夹杂着碎冰的春雨砸落竹海,崖畔积攒了一整个寒冬的厚雪成片消融,露出底下被严霜冻裂、却愈发冷硬如铁的黑青岩石。
耳畔春雷轰鸣炸响的刹那,季夜脑海中灵光骤现,一举撞破了盘桓月余的迷障!
“我修的是【劫灭战体】,铸的是【十二叶混沌金莲】,为何偏要去描摹古帝剑下那片鸟语花香的太古盛世?”
“古帝的【万相生】,演的是他的上古乾坤。而我的【万相生】,演的当是历万劫而不灭的山河人间!”
“山岳何须是温润青石?当为千锤百炼的劫灰神岩!”
“江河何须是寻常春水?当为涤荡死气的太阴寒流!”
“草木万灵更不必温室求活,当是从尸山血海与雷火余烬里破土而出的生机!”
轰——!!
一念豁然贯通,识海深处那尊静立万古的第三尊身影,恍若跨越岁月与季夜的元神彻底相合!
气海之内,肉魄、灵元、神魂、万象、虚空、光阴、造化、轮回、本源九幅天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轮转,所有的杀伐与造化、死寂与生机,尽数顺着第九图【万道归根】的脉络,汇入他右手的剑锋之中!
唰!
绝壁之巅,枯坐近两月的季夜霍然长身而起!
堆积在肩头的残雪与枯竹叶被冲霄而起的剑意瞬间震成齑粉,他立于春雨寒风之中,双眸深邃如渊,周身气机吞吐间既有雷火破灭之威,又隐现山河演化之象。
“清漪!”
季夜转头望向竹林石廊,声音如金石交鸣,透着一股沛然难御的锋芒:
“随我入域,今日开天!”
石廊下,顾清漪眸光微亮,当即提着那柄灵铜修补过的木鞘长剑飞身掠上崖顶,稳稳落于他身侧。
历经后山这两月的静心调养,她腕间的剑伤与命印反噬已然平复,虽外展真域尚待重修,却已将体内封存的太阴灵泉提炼出一股至纯的本源水行灵机,只待今日助他疏导地脉。
季夜右手一翻,那颗暗金混沌色的【浊界·半位面资源球】已悬于掌心。
同时左袖一拂,整整三百枚自副城与南岭缴获的五阶极品五行源晶、外加两条完整的地脉灵根尽数飞出,环绕二人周身!
顾清漪右手拇指搭上剑柄,清冽如寒潭的静水真元流转周身:
“你尽管出剑,待清浊既分、阳火最烈之时,我替你镇住地脉水元。”
季夜颔首,反手握住腰间长剑剑柄。
嗡——!!
下一瞬,两人脚下的百丈虚空轰然下沉,灰黑深邃的【劫灭真域】全面张开,将两人连同漫天源晶与浊界资源球一并吞入域中!
甫一入域,季夜便毫不迟疑地催动神念,重重撞向悬于半空的【浊界·半位面资源球】!
咔嚓——!
封锁球体的混沌禁制应声裂开一道横贯南北的豁口!
刹那间,整整三成源自另一方世界的浩瀚本源、山川精气与驳杂灵机,如决堤的九天星河般咆哮着倾泻而出!
这股力量实在是太庞大了!
仅仅三成浊界本源涌入,原本方圆三百余丈的【劫灭真域】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剧烈震鸣,整片领域空间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化作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到处翻涌着毒煞、异界残则与狂暴五行的混沌泥沼!
原本盘踞在真域天穹的灰黑劫雷再次被彻底激怒,如群龙般扑向那团庞大的异界本源,两股狂暴力量在真域内悍然对撞,震得四壁虚空寸寸龟裂!
立于风暴边缘的顾清漪只觉呼吸一滞,素白衣袂在狂乱的法则罡风中猎猎作响。
她双足稳稳钉在焦黑地面上,并未急于出手,目光牢牢锁在风暴中央的那道玄青身影上。
风暴正中,季夜黑发狂舞,迎着扑面而来的毁灭乱流,眼底战意攀至巅峰!
“来得好!”
一声暴喝震彻真域,季夜右手猛地拔剑出鞘!
锵——!!
长剑出鞘的刹那,九幅圆满天图在他身后轰然铺展,暗金色的劫灭真元如江海倒灌般尽数涌入剑身!
“《古帝九剑》第一式——【诸仙劫】!”
一剑横扫而出!
轰隆——!
整座真域之内,骤然升起一片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破灭与杀伐剑意,剑光所过之处,漫天翻涌的浊界残余天道烙印、驳杂阴毒的异界尸煞、连同那三百枚坚逾神铁的五阶极品源晶,尽数如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碎!
季夜以这一式曾劈碎沧澜天命铡刀的无上杀剑,在万千道暗红剑光的反复绞杀下,硬生生将那三成庞大驳杂的浊界本源与满天灵材,碾作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滚滚混沌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