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巅之上,真域内。
季夜右手虎口处原本刚刚结痂的剑伤,也在方才的气海震荡下重新裂开,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入缠手的白布之中。
“好霸道的劫灭道则。”
季夜看着掌心,眉头微微蹙起。
他此前只想着自己手握【浊界·半位面资源球】与海量战利品,只要将充足的世界本源与五行灵物填入域中,便能水到渠成地堆出一方山河。
直到方才真正动手,他才清楚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他的【劫灭真域】与旁人的真域截然不同。
无论是云华真君的水行真域,还是石岩的巨岳真域,其根基皆取自沧澜天地的自然之道,本就自带一分涵养万物的温和底色,只需补齐其余四行,便能顺理成章地化生万物。
可他的道基,是从青云城碎台化莲、逆斩天罚一路杀出来的【劫灭】!
在他的真域底层法则里,“毁灭”与“破限”便是唯一的主宰。
任何从外界强行塞进去的温润水土与草木生机,在劫灭法则眼中皆是软弱的外来异物,不等生根形成五行循环,就会被真域本能地碾成劫灰!
“若不能让劫灭法则本身容纳五行,就算把整颗浊界资源球全填进去,也只会炸出一片更大的死寂废墟,绝无可能凝成真正的神府。”
此时急忙赶来的周衡与闻秋辞二人,也到达了崖顶。
放眼看去,只见青石四周落满了焦黑的灵髓灰烬,连先前特意从药谷移来、准备试探真域水土的半畦四阶灵药苗,也已在刚才那一瞬的法则反噬中彻底枯死。
季夜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一缕鲜血,转头看向二人。
“道子,你没事吧!”
周衡急忙上前。
闻秋辞没有看地上损毁的灵材,而是走到青石旁,伸指搭上季夜的左腕脉门。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清冷的眉头紧紧蹙起:“九图根基虽稳,但气海内的法则杀气太烈,五脏六腑都受了反震。你才刚渡过域劫不足十日,真域初成,杀伐之气正是最盛的时候,怎能直接拿外来之物往里硬填?”
季夜低头看着地上那撮冰凉的灵髓劫灰,手指轻轻一捻,灰烬便顺着山风散入了万丈云海。
“是我把真域化界想得太简单了。”
季夜声音平静,听不出多少挫败之色:“我原以为只需将充足的世界本源与五行灵物移入域中,便能堆砌出一方天地。”
周衡叹了口气,蹲下身捡起半块烧焦的阵旗残片:
“道子,神府之境名为‘盘古开天’,那是从无到有演化一方小天地,哪有靠搬山移树就能一步登天的道理?”
“昔年太上长老与石峰主他们跨这一步,哪个不是在真域境磨了四五十年,等领域内的杀气被岁月磨平了,才敢一缕一缕地引五行入域?”
“如今咱们没有四五十年。”
季夜从青石上站起身,迎着凛冽的后山寒风,目光望向北方天际:
“若不能在开春出山前摸清演化神府的路数,等到了前线边关,一边打仗一边摸索,死伤只会更重。”
他转过身,对周衡与闻秋辞道:
“周长老,劳烦你将外围的隔绝大阵再加固一层,不必留人贴身值守。闻师姐,测试真域的药苗就先不用送了,接下来这段时日,我要在后山闭门推演九图。”
见他心意已决,闻秋辞知道再劝无益,只能留下一瓶温养气海的青玉丹药,与周衡一道退下了后崖。
……
众人散去后,后山绝壁重归寂静。
一连十余日,季夜没有再去翻找宗门典籍,也没有指望天上掉下某处现成的上古秘境助自己一步登天。
每日天明,他便独自盘坐于崖畔松下,将一缕元神化身沉入丹田气海,孤身一人走入那片广袤而死寂的【劫灭真域】之中。
不催法术,不演剑招,只是用双脚一寸寸丈量着这片由自己亲手修出的天地。
真域初成,方圆不过三百余丈。
季夜走在干裂焦黑的戈壁之上,抬头望去,暗沉如铅的劫云低低地压在头顶三十丈处,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四时晨昏,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劫气在缓缓翻涌。
低头看去,大地到处是渡域劫时留下的深邃剑渊,岩石酥脆焦黑,抓起一块轻轻一捻,便会碎成带着浓郁杀意的黑砂。
一连走了七八日,季夜在这片死寂的领域中央停下脚步。
寒冬的暮色里,外界的本体缓缓睁开双眼,一抹明悟终于在眼底渐次清晰。
“真域化界,盘古开天……”
季夜低声咀嚼着《太初道典》中记载神府境的这八个字,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我此前竟把这第三境到第四境的天堑,当成了往空屋子里搬花草家当的匠人活计。”
什么是真域?
真域不过是将九幅天图的法则投影于外,其本质仍是一张平铺开来的杀伐画卷。
而什么是神府?
神府乃是一方真正立起来的“世界雏形”!
盘古开天,从来不是在混沌里先栽一棵树、挖一口井,而是先挥动开天巨斧,劈开清浊阴阳,轻清者上升为天,重浊者凝结为地,待天地四极立稳、山岳脊梁成型,而后方有风雷激荡、江河奔流、万物繁衍!
他此前连自己真域里的“天地清浊”都未曾劈开,头顶的劫云与脚下的焦土还混作一团纯粹的杀意,便急着把外界的生机塞进来,就如同把凡间花草直接扔进尚未开炉的混沌火海,焉有不死之理?
“笃、笃。”
身后竹林间的青石小径上,传来一阵清浅平缓的脚步声。
季夜转过头望去。
暮色与薄雪之中,顾清漪披着一件素白狐裘,腰间悬着那柄灵铜修补过的木鞘长剑,正提着一只温热的紫砂汤瓶缓步走上崖顶。
经过这半个月的调养,她腕间的命印血痕已彻底结痂,只是识海与碎裂的外展真域尚在缓步温养,走上千丈石阶后,清冷的脸颊上透着一抹极淡的微红。
“这几日外山都在传,说你在后山闭门不出,是上次凝练真域失败伤了道基。”
顾清漪走到青石旁,将汤瓶放在石桌上,倒出一盏热气腾腾的灵参茶递给他,目光落在他平静深邃的眼眸上:“现在看来,你是已经找到门路了。”
季夜接过茶盏,温热的气息驱散了指尖的寒意:“在自己真域里走了十来天,总算明白了一二。”
顾清漪在他身侧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崖外苍茫的云海:“想通了?”
“想通了。”
季夜饮了一口热茶,缓声道:“真域是修士一身道途的显化。我的道是【劫灭】,这片天地里的一沙一石、一山一水,都不能从外头借,只能从我自己的劫火与劫灰里长出来。”
顾清漪眼中掠过一抹赞许之色。
她当年在真域巅峰驻足十余年,早已触摸过神府的门槛,自然听得出季夜这一番话已真正触及了“真域化界”的根本大道。
“寻常修士化界,是顺应沧澜天道,引外界五气入域温养数十年。你走的却是破灭万法的路子,自然不能照搬旁人的章法。”
顾清漪轻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开这片天?”
季夜放下茶盏,伸出右手,掌心之中悄然浮现出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暗金混沌色泽的沉重球体。
正是【浊界·半位面资源球】。
“先分清浊,再造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