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关闭前的第七天,我终于突破了。
那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在修炼室中打坐,洞玄眼缓缓展开,感知着周围一切道则的流动。
苏婉清在院子里浇花,水珠从瓢中洒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每一滴水珠中都映着朝阳的光芒。
李念在屋檐下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生机之力在她年轻的身体中欢快地流淌。
远处的早点铺子升起了炊烟,烟火气中夹杂着热油和面食的香气。
城下的护城河里,鱼群在水草间穿梭,水流的力量和鱼的生命力交织成一首无声的乐曲。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我忽然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刻意去"看"这些道则的流动。
它们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的感知中,不是我主动去观察它们,而是它们主动"告诉"了我。
风吹来的时候我不需要开启洞玄眼就知道风中有多少炎之力多少生机之力,雨落下的时候我不需要凝神感知就知道每一滴雨水中灵气的含量。
天地之规不再是我眼中的一张网,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鱼在水中游却感受不到水,人在空气中呼吸却看不到空气,当你对规则的理解达到极致时,规则本身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存在本身。
第九重洞玄眼,终于踏入了十成圆满之境。
金色的光芒从我的瞳孔中彻底收敛,从外表看我的眼睛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有我知道这双眼睛现在能看到什么。
我能看到每一粒尘埃中蕴含的道则碎片,能听到每一声鸟鸣中承载的生机波动,能感受到齐都城下那条灵脉每一次脉动带来的微妙变化。
更重要的是我能看到四种道则丝线之间那些曾经看不见的连接,炎之力和寂之力在每一粒尘埃中都有微弱的交汇,秩序之力和生机之力在每一片叶子上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这些交汇和平衡太过细微,九成洞玄眼只能看到四种道则各自独立运行,看不到它们之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交互和转化。
而十成让我看到了那个将一切连接在一起的东西,它不是第五种道则而是所有道则共存的基础。
十成不是比九成多看了一成的东西,而是看的方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九成是在看画,十成是走进了画中。
通天之树在丹田中发出一声欢快的震颤,嫩芽上的嫩枝又长高了一寸,第五种力量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不是一种可以用属性来定义的力量,它没有颜色没有形态,却能让其他四种力量和谐共存。
如果说炎是创造的热情,寂是终结的宁静,秩序是结构的骨架,生机是生长的动力,那么第五种力量就是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那个"空"。
它是画布,是舞台,是让所有颜色得以显现的底色。
我忽然理解了太初之前那个被称为"玄"的存在。
玄不是某种强大的力量或古老的意识,玄是"存在"本身。
道则之所以能够运行,是因为有玄作为载体;万物之所以能够存在,是因为有玄作为根基。
规是道则的表现,矩是道则的边界,道是道则的本体,而玄是道则之所以为道则的那个"是"。
洞玄眼第九重"见天地之规",更高的境界"见天地之玄",意思不是看到某个叫玄的东西,而是看到那个让一切看见成为可能的本源。
这个领悟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的意识。
通天之树在丹田中发出一声悠远的震颤,像是在回应我的感悟,嫩芽上的嫩枝抽出了第一片叶子,那片叶子是透明的,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五种力量在叶脉中和谐地流淌。
我内视自身,发现通天之树的根系已经延伸到了丹田的每一个角落,九条主枝上的融合果实比之前更加饱满,嫩芽已经长成了一棵小小的树苗,和通天之树本体并排而立,像是父子并肩。
我没有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象,也没有获得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但我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全新境界的门槛上。
只要再往前一步,我就能踏入"见玄"之境。
但那一步不能急,柳无涯说得对,修炼一途最忌好高骛远,我需要时间来消化十成的感悟。
我从修炼室中站起来,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真实,院子里苏婉清正和李念一起晾衣服,李念踮着脚够晾衣绳,怎么也够不到,急得小脸通红。
"爹爹。"李念看到我立刻跑过来,"你出关了。"
"嗯,出关了。"
"你是不是变得更厉害了。"李念仰着头看我。
"可能吧。"我笑着蹲下身,"来,爹爹帮你晾。"
我把李念高高举起来,她开心地把衣服搭在绳子上,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院子里回荡。
苏婉清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突破了。"她问。
"突破了。"
"那就好。"苏婉清走过来帮我理了理衣领,"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眼睛更安静了。"苏婉清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以前你的眼睛里总有一种很急的光,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现在那光沉下去了。"
"大概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追,它自己会来。"
苏婉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推了我一把,"少在那里装深沉,去挑水,水缸空了。"
我笑着去后院挑水,十成洞玄眼下每一滴水中蕴含的灵气都清晰可见,井壁上苔藓的生长脉络一览无余。
这种感觉很奇妙,以前需要凝神静气才能感知到的东西,现在自然而然地就在那里,不需要刻意去看。
安静,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九成时我的眼睛里总有一种灼热的光,那是洞玄眼主动观察世界时留下的痕迹。
十成之后那道光收敛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融入了更深处,就像深海中的火焰,外面平静但内里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那天下午我去了镇武司,把突破的消息告诉了太玄道人。
老人很高兴,非要拉着我下一盘棋。
棋局上太玄道人节节败退,最后投子认负。
"老夫下了四十年棋,第一次赢得这么轻松。"太玄道人自嘲道。
"是您让着我。"
"不是让,是你的棋风变了。"太玄道人说,"以前你的棋咄咄逼人,每一步都要算尽先机,现在你的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每一步都下在最该下的地方,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这就是洞玄眼十成的变化吗。"
"不只是洞玄眼,是你整个人都变了。"太玄道人看着我,"你以前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但容易折断,现在你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玉石,温润但坚不可摧。"
"前辈过誉了。"
"不是过誉,是事实。"太玄道人收起棋盘,"你的气息比半个月前内敛了太多,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你突破,我几乎要以为你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洞玄眼十成后真气和道则自动收敛,不是我刻意为之。"
"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境界。"太玄道人给我重新倒了杯茶,"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十成只是第九重的圆满,离'见玄'之境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我明白,路要一步一步走。"
和太玄道人下完棋后我在镇武司的演武场站了一会儿。
场中几十个军士在操练,刀枪剑戟的碰撞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些人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七品,在天外天连最弱的道境探子都打不过,但他们站得笔直,每一招每一式都拼尽了全力。
他们不知道两个世界的事,不知道黑帝,不知道远古遗迹,也不知道洞玄眼的更高境界。
他们只知道操练、值守、保护齐都的百姓。
这种朴素的坚持让我有些感动,也许这就是我要守护一切的理由。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使命,而是为了这些普通人能够继续过他们平凡的日子。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余味悠长。
太玄道人忽然收起了笑容,"李安,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您说。"
"钦天监正李淳风昨天到了齐都。"
这个消息让我微微一怔,"他亲自来了。"
"对,今天早朝时他向皇上递了一份奏折,说北境异象事关国本,请求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来处理。"太玄道人说,"皇上没有立刻批准,但也没有驳回,让他先和镇武司协商。"
"协商,怕是来者不善。"
"李淳风这个人虽然是方士但极有城府,他不会直接和我们翻脸,但一定会想办法把北境遗迹的控制权拿到手。"
"他什么时候来镇武司。"
"明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