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钦天监正李淳风准时来到了镇武司。
出乎我的意料,李淳风不是我想象中那种仙风道骨的老道形象,而是一个身材微高、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色官袍,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儒雅的书卷气。
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而非方士。
"太玄大人,别来无恙。"李淳风向太玄道人拱了拱手,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李安李大人吧,久仰大名。"
"李大人客气了。"我回了一礼。
寒暄之后三人在太玄道人的院子里坐下,仆从上了茶。
李淳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开门见山。
"太玄大人,李大人,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和镇武司争权的。"李淳风说,"北境异象的严重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钦天监测算过,如果那些异常继续加剧,最多半年就会波及中原。"
他说话时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的,这种滴水不漏的说话方式说明他是一个习惯了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的人。
我用十成洞玄眼悄然观察着李淳风,他的体内有一股不算强大但极为精纯的灵力,和普通修士的真气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以星辰推算为根基的特殊修为。
更让我在意的是他的双眼中偶尔闪过一丝淡银色的光,那不是洞玄眼,而是一种和天道推算有关的瞳术。
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坐到钦天监正的位置绝对不只是因为会看天象。
"李大人有什么高见。"太玄道人不动声色地问。
"高见谈不上,但钦天监有一套完整的天地异象监测体系,从六十年前就开始运转了。"李淳风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钦天监这半年来收集的数据,两位可以看看。"
我接过文书翻了翻,上面详细记录了全国各地灵气波动的异常数据,精度虽然不如我建立的道则监测系统,但覆盖面更广,有些数据甚至是我的人没有采集到的。
"钦天监的监测确实有独到之处。"我坦诚地说。
"李大人过奖了。"李淳风微微一笑,"但钦天监擅长的是观测和推演,不擅长处理和应对,这方面镇武司经验丰富。"
"李大人的意思是合作。"太玄道人问。
"对,钦天监负责监测和数据分析,镇武司负责现场处置和安全保障,两家携手比各自为战要好得多。"李淳风说,"至于北境那处遗迹,钦天监可以负责学术研究,但安全和管控还是交给镇武司。"
这个提议出乎我的意料,李淳风的态度比我预想的要合作得多。
但我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候。
"李大人能代表钦天监做这个决定吗。"我问。
"我是钦天监正,钦天监的事我说了算。"李淳风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好,合作可以,但有几个条件。"我说。
"李大人请讲。"
"第一,所有涉及两个世界碰撞的信息属于最高机密,未经镇武司同意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皇上。"
李淳风的眉头微微一皱,"这个条件有些强人所难,我身为臣子不能向圣上隐瞒。"
"李大人,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我说,"不是我们不信任皇上,而是这件事牵扯太大,如果传出去可能会引起朝野恐慌。"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答应暂时不向皇上报具体细节,但如果事态恶化到危及江山社稷的程度,我必须上报。"
"可以。"
"第二呢。"
"第二,钦天监派驻北境的人必须接受镇武司的统一调度,周彦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私自行动。"
"可以,我会吩咐他配合镇武司。"
"第三,双方共享所有情报和数据,不得隐瞒。"
"理所应当。"李淳风点头。
太玄道人在旁边听着,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挑,他大概也没想到谈判会这么顺利。
我注意到李淳风在提到"两个世界碰撞"时用的是"天地异象"这个模糊的说法,他似乎在刻意回避天外天这个概念。
这说明他要么还不知道天外天的存在,只是在把北境异象当作普通的天地异变来处理,要么他知道但在装不知道。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的城府就太深了。
"李大人,"我忽然开口,"你在钦天监多少年了。"
"十八年。"李淳风微笑着回答,似乎对我的突然提问并不意外。
"十八年里见过不少异象吧。"
"日食月食、彗星袭月、荧惑守心,倒也见过不少。"李淳风说,"但像北境这种灵气紊乱到地脉偏移的程度,还是第一次。"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既没有隐瞒也没有透露多余的信息。
"李大人觉得北境异象的原因是什么。"我追问。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深邃地看着我,"李大人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透。"
"我只知道天地之间出了一些变数,这些变数可能来自极远之处,也可能来自极深之地。"他说,"但不管来自哪里,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至于原因,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他的话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李淳风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但他选择不说。
"既然两位没有异议,那就拟一份合作文书吧。"太玄道人说。
李淳风离开后太玄道人看着我,"你觉得他可信吗。"
"七分可信三分可疑。"我说,"他提出的合作条件很合理,甚至可以说对镇武司更有利,这不像是一个来争权的人会做的事。"
"但他太配合了,配合得让我觉得他在图谋更大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已经知道天外天的事了。"我说,"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钦天监正,看到北境的道则异象最多以为是天地异变,但他来镇武司的第一天就提出了合作方案,而且对遗迹的研究权只字未提。"
"一个对未知遗迹不感兴趣的学者,要么是真的淡泊名利,要么是已经知道了遗迹里有什么。"
太玄道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陈玄通那边继续盯着赵平,看看能不能顺藤摸到李淳风的底。"
"我已经安排了。"
和李淳风谈判结束后,我回到家收拾行李。
明天就是窗户关闭的日子,我需要在窗户关闭前再去天外天一趟,做最后的安排。
苏婉清帮我叠着衣服,一句话也没说。
她叠衣服的动作很慢,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次去要见谁。"她终于开口了。
"赤帝、青帝、太虚天君,交代一下两界合一方案的后续安排,确认一下黑帝那边的动向。"
"苏衍呢。"
"如果有时间也会见一面。"
苏婉清点了点头,从衣柜最里面取出一件崭新的内衫放进我的包袱。
"这是我新做的,你带着换。"
"不用去太久,两天就回来。"我说。
"嗯。"
"窗户关闭后我就不走了,至少几个月内不会离开齐都。"
"嗯。"
苏婉清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字,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婉清,我答应你,这次去天外天只是和赤帝他们交代一些事情,不会打架。"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婉清的声音闷闷的。
"这次是真的,太初之主已经回归本位了,天外天暂时不会有大的战事。"
苏婉清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李安,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受伤,也不是你离开。"苏婉清说,"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回到家,我发现你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人间的烟火气了。"
她的话让我浑身一震,比面对黑帝时更加震撼。
"你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知道的真相越来越深,我怕你飞得太高太远,最后再也回不到这个小院里了。"
我紧紧抱住她,"不会的,不管我飞多高,线都在你手里。"
苏婉清没有说话,但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苏婉清转过身来,眼眶有些红,"你带着念念的画。"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李念画的那幅全家福,画上的我举着一把比房子还大的剑。
"念念说让爹爹带着这幅画,在外面想她的时候就看看。"
我接过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替我谢谢念念。"
第二天一早我出发前往苍梧山谷。
太一老人还在窗户旁边守着,看到我来了露出了笑容。
"小家伙,你来了。"
"太一前辈,窗户还正常吗。"
"比上个月又小了一圈,但还能走人。"太一老人指了指山谷中央的光门,"明天这个时候就该彻底关上了。"
我走到窗户前,深吸一口气迈了过去。
熟悉的拉扯力传来,但比上次弱了很多,太初之主回归本位后窗户的力量确实在衰退。
穿过窗户后我出现在了归墟台上,太虚天君已经在等我了。
归墟台上的景象和我上次离开时有所不同,石台周围的道则铭文暗淡了不少,窗户本身也缩小到了只有两丈多宽,光芒比之前微弱了很多。
太一老人说的没错,窗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到了明天这个时候就会彻底闭合。
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是窗户缩小时从台基上崩落的,太虚宫的弟子正在清理。
太虚天君站在归墟台的边缘,灰白的长袍在天外天的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气息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内敛,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李安小友,你的气息变了。"太虚天君微微颔首,"洞玄眼十成,恭喜。"
"前辈慧眼。"
"走吧,赤帝和青帝都在太虚宫等着了,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和你说。"
我跟着太虚天君向太虚宫飞去,心中隐隐觉得这次天外天之行可能不会像我对苏婉清承诺的那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