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帝的通讯断了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苏婉清没有来打扰我,她只是把一碗重新热好的面放在石桌上,然后牵着李念进了屋。
面条的热气在微凉的夜风中升腾,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三个月,听起来不长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第九重洞玄眼从九成推到十成,通天之树的嫩芽培育,李念的洞玄眼引导,太虚竹简的研究,监测系统的建立,北境遗迹的探查,每一件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我从屋中取出笔墨,在石桌上列了一张清单。
修炼排在第一位,这是所有事情的根基,只有把第九重推到十成,我才有资格去触碰极北冰原那个比天帝更古老的秘密。
李念的引导排在第二位,她的洞玄眼刚刚觉醒,如果不加以控制可能会被过多的信息冲垮神识,七岁的孩子承受不了太多天机。
北境遗迹排第三,石千秋在那里守了一个月,我需要尽快去看看那处遗迹和村民消失案有没有关联。
竹简研究和监测系统可以并行,利用修炼之余的碎片化时间推进。
我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紫色的光纹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我必须制定一个计划,把这些事情有条不紊地安排好。
吃完面后我回到屋里,苏婉清正在灯下缝补一件衣服,李念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婉清,我打算从明天开始闭关修炼。"
苏婉清穿针的手顿了一下,"闭多久。"
"先闭半个月,把第九重的根基打牢。"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呢。"苏婉清头也没抬,但语气很坚定。
"谢谢你。"
"少来这套。"苏婉清白了我一眼,"你每次说谢谢我都没好事。"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走到床边给李念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一早我在家中的地下室布置了一个简易的修炼室。
地下室是我以前存放药材和矿石的地方,干燥通风,四周的墙壁上刻着聚灵阵,可以将周围的灵气汇聚到室中。
我在石室中央盘膝坐下,将通天之树的运转速度调到最低,然后缓缓开启了第九重洞玄眼。
金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亮起,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变得透明。
我能看到石壁中矿物质的结晶纹理,能看到地下灵脉中灵气流动的轨迹,能看到头顶院子里苏婉清晾衣服时衣角带起的微风。
第九重洞玄眼让我感知到了天地间一切规则的流动,炎之力在阳光下跳跃,寂之力在阴影中蛰伏,秩序之力维持着万物的形态,生机之力在草木的根系中奔涌。
四种道则丝线在天地间交织成一张精密的大网,而我是这张网中唯一一个能看到整张网的人。
但九成和十成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我能感觉到那道门槛的存在,它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明明一捅就破但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差那么一点点。
第九重九成意味着我能看到天地之规的九成,剩下的那一成不是看不见而是看不深。
打个比方,我能看到一条河流的全貌,知道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知道它的流速和水量,但我看不到河底最深处藏着什么。
那最深处的一成,就是规与玄之间的缝隙。
我尝试了各种方法去突破那道门槛,将通天之树的力量催到极致,用四种道则丝线反复冲击感知的边界,但每次都差之毫厘。
那种感觉让人很憋屈,就像明明知道答案就在嘴边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甚至尝试过将通天之树的四种道则之力同时注入洞玄眼,炎之力灼烧我的瞳孔,寂之力让感知陷入停滞,秩序之力试图固化视野,生机之力修复损伤,四种力量在眼中冲突碰撞,疼得我几乎晕过去。
但那层窗户纸依然纹丝不动。
我不得不停下来,用生机之力治疗受伤的眼睛,心中开始反思自己的方法是不是从根本上就错了。
柳无涯说过修炼一途最忌好高骛远,我现在连第九重都没有完全掌握就去想九重之上的事,这本身就违背了修炼的基本规律。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也许我应该回到最基础的地方重新审视自己的修炼之路。
三天后我从修炼室中出来喝水,发现苏婉清在石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饭在锅里,别光顾着修炼。"
我笑了笑,到厨房盛了一碗饭,菜是苏婉清炒的四样小菜,还温着。
吃完饭我没有急着回修炼室,而是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李念正在院子的角落里蹲着想什么,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念念,在干嘛呢。"
"爹爹,我在看蚂蚁搬家。"李念头也不回地说,"你看它们排成一队走,每只蚂蚁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果然看到一队蚂蚁正在沿着墙角搬运食物。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能排成一队吗。"
"因为它们闻得到前面蚂蚁留下的味道。"李念说。
"那你知道这个味道是怎么来的吗。"
李念歪着头想了想,"从蚂蚁肚子里出来的。"
"对,但如果用洞玄眼看,你会看到那个味道其实是一种很细微的灵气波动。"
李念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金光。
"我看到了,金色的线,一只接一只连在一起。"
"那不是金色的线,是蚂蚁分泌的信息素在灵觉中的投影。"我说,"念念你记住,洞玄眼看到的颜色不一定是事物本来的颜色,它只是道则在你意识中的映射。"
"映射是什么意思。"
"就像你用印章在纸上盖印,印出来的图案和印章上的一样,但它不是印章本身。"
李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去看蚂蚁了。
我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蚂蚁靠信息素交流,那是一种最原始的规则。
万物都在按照各自的规则运行,从蚂蚁搬家到星辰运转,从草木枯荣到生老病死,所有的规则交织在一起就构成了天地之规。
我一直以为突破第九重十成需要更强的力量、更深的感知,但也许我错了。
九成和十成之间差的不是感知的广度而是理解的深度。
我能看到规则,但我还没有完全理解规则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的迷雾。
我冲回修炼室,重新盘膝坐下,这一次我没有急于扩展感知的范围,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一条最简单的道则丝线上。
那是一条生机之力的丝线,它从地下灵脉中升起,穿过石壁,沿着一棵小草的根系向上流动,最终在叶片上化为光合作用所需的灵气。
这是最基础最常见的生机运转,任何一个先天境修士都能感知到灵气的存在。
但我要做的不是感知它,而是理解它。
为什么生机之力是从下往上流动而不是从上往下,为什么它在叶片上转化为灵气而不是在根部,为什么这条丝线的粗细恰好是这个程度而不是更粗或更细。
我用洞玄眼一点一点地拆解着这条丝线的每一个细节,从它的起源到它的终点,从它的流速到它的密度,从它与其他丝线的交织方式到它在整体网络中的位置。
时间在深度的冥想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将那条丝线的最后一个细节也理解透彻时,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条丝线不再只是我观察的对象,它成了我的一部分。
不是力量上的融合而是认知上的合一,我不再是看着河流的人,我成了河流本身。
就在这一刻,第九重洞玄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金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深邃,如果说以前的金光是正午的阳光,那现在的金光就像是深海中透出的微光,柔和但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深度。
感知范围没有扩大,但感知的精度提升了一个层次。
我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了,道则丝线之间那些极其细微的连接和缝隙,那些被九成感知忽略掉的最微小的规则变化。
十成,我终于触碰到了第十成的门槛。
但只是触碰,还没有真正跨过去。
那种感觉就像爬山时终于看到了山顶,但最后一段路比前面所有的路加起来都要陡。
我从冥想中睁开眼睛,发现修炼室外已经是深夜了。
苏婉清靠在修炼室门口的墙上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外衣,手边放着一个食盒。
我心中一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她抱了起来。
苏婉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你出关了。"
"嗯,你怎么睡在这里。"
"等你吃饭,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她打了个哈欠,"突破了吗。"
"摸到门槛了,还没跨过去。"
"不急。"苏婉清把脸埋在我胸口,"慢慢来。"
我抱着她走回卧室,李念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把苏婉清放到床上后我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还带着余温的小菜和一碗白粥。
我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吃着,心中格外平静。
第十成的门槛已经找到了,剩下的就是时间和积累。
我将那道生机丝线的感悟刻入神识,作为日后突破十成的根基。
通天之树似乎也感知到了我的突破,嫩芽上的嫩枝微微颤动了一下,第五种力量在芽尖上闪了闪,比之前更亮了一分。
我低头看了看丹田中的通天之树,九条主枝苍劲有力,融合果实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嫩芽正在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缓慢成长。
这棵树和我一样都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蜕变。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公鸡报晓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