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招待所里，灯光昏黄，烟气缭绕。
大厅里坐了不少吃饭喝酒的学生，划拳的、吹牛的、搂着女朋友腻歪的，什么人都有。
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空气里混着油烟味、酒精味和廉价香水味。
高俊一进门，就有不少人主动打招呼。
“俊哥来了？”
“俊哥，这边坐？”
“哟，俊哥今天气色不错啊。”
高俊点点头，算是回应，手插在口袋里，走路带风，一副校园老大的派头。
可当旁边人看清他身后跟着的是于得利时，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前两天这俩人还在食堂门口打了一架。
高俊被于得利一脚踹进水。
当时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都以为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结果今天，俩人一前一后进了招待所，还坐到了一个卡座里。
不少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错愕。
但这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其实很现实。
强者不对抗，强者联手对付弱者。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于得利需要高俊的渠道和 manpower，高俊需要于得利的货源和脑子。
打一架是试探，坐下来喝酒才是答案。
于得利挑了个角落的卡座，位置偏，背靠墙，能看见整个大厅，别人却不容易注意到他们。
他拿起菜单，随口点了几个菜。
“鱼香肉丝、猪头肉拍黄瓜、溜肉段，再来一道家焖黄鱼。”
服务员记完要走，他又叫住：“凉菜区那几碟小菜也拿过来，花生米、腐竹、海带丝。”
“好嘞。”
高俊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桌上墩了墩，没点，先开口：“利哥，就咱俩？”
“就咱俩。”
“那行。”高俊朝门口努了努嘴，他带来的两个小弟识趣地退了出去。
那帮人还在校园里窜着，继续推销计生用品和香烟。
虽说手里没货，但预售制玩得飞起，先收钱，后交货。
“你怎么推销这么快？”于得利给自己倒了杯啤酒，青岛的。
“有几个同学跟我关系不错，帮我分销，我给他们提成。”高俊得意地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嚼得满嘴油光，“大学生那帮人，别看平时人模狗样的，给他们点钱，比谁都积极。”
于得利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一身匪气，眉眼间带着混不吝的劲儿，羊毛卷头发，脖子上有条不明显的疤，一看就是从小打架打出来的。
干起推销来是把好手，脸皮厚，嘴甜，下手狠，歪门邪道也是道。
“计生用品，一个月给你五万个。香烟，五十箱。”于得利举起杯子。
高俊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啤酒顺着喉咙下去，他哈出一口气，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根韩国爱喜，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
细长的烟身，薄荷味，跟他这一身匪气不太搭。
“不够。”他眯着眼，语气有点激动。
“嗯？”
“计生用品十万个问题不大，香烟一百箱。”高俊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周围财经大学我也可以跑，还有附近那几个澡堂子。你知道的，澡堂子那帮人，消耗量大。”
于得利心里一算。
计生用品十万个，香烟一百箱，按现在的走货速度，高俊一个月能进账十来万。
扣掉小弟的开销、给分销的提成，净赚七八万。
七八万。
2002年，滨城一套房子也就十万二十万。
“成交。”于得利说。
“利哥，这生意……长久吗？”高俊又问了句，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不知道是贪，还是不安。
于得利从兜里摸出一根mini小雪茄，丢给他。
“长不长久不重要，现在赚钱就行。”于得利自己也点了一根，“这个生意没了，还有别的。脑子活一点，路子多的是。”
两人一人一根，点火。
高俊没抽过雪茄，一口下去，呛得直鼓腮帮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别过肺。”于得利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
高俊学着样，慢慢品了一口，点点头：“这玩意儿……劲儿挺大。”
酒到第三瓶，高俊收了杯子。
“利哥，今天酒不喝了，办正事。”
“行。”
“货我一会儿送来，你找地方放。”
“效率这么高？”高俊摸了摸后脑勺，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跟我做事，就一个字，快。”于得利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两人出了招待所。
夜风一吹，酒气散了几分。
校园里路灯昏黄，三三两两的学生往宿舍走，远处操场上有情侣在遛弯。
于得利大步往宿舍走，上了停在楼下的车，点火。
奔驰G55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仪表盘亮起来，琥珀色的背光映在他脸上，车子往村里开。
夜里路上车少，不到半个小时就回了家。
后排座放倒，塞满烟。
从后备箱一直堆到前排座椅背后。
他往返跑了五六趟，终于把货送齐。
路上还碰见查酒驾的。
交警在路口摆了锥桶，手电筒一晃一晃的。
于得利减速，摇下车窗，亮出证件。
交警弯下腰，手电照进来，先看人，再看车牌。
WJ开头，两个数字，后面一个X。
手电移开了。
“走吧。”交警摆摆手，连证件都没查。
于得利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后视镜里，交警又去拦下一辆面包车。
于得利开车回海猫村。
车里音响放着美国乡村民谣，John Denver的《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旋律懒洋洋的，和夜色很配。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像流萤。
这台奔驰G55，五百匹马力，三把锁，实木内饰，中控屏还能看电视。
AMG的发动机发出马蹄一般的声浪，低沉，浑厚，像煮水一样咕嘟咕嘟的。
车漆洗干净之后不是白色，是一种金属漆银白，冷冽得很，在路灯下泛着幽光。
这车加速凌厉，油门踩下去，推背感瞬间上来，比那台帕杰罗爽多了。
帕杰罗是工具，G55是玩具，也是武器。
油耗也能接受，十三四个油，表底260。
到了家，于得利熄火，他看了眼车牌。
WJ开头，两个数字，后面一个X，代表消防。
这意味着，养路费，免了。
高速费，免了。
年检？走个过场。
违章？没人查。
这年头，挂上这块牌子，路上就是一路绿灯。
收费站直接抬杆，交警敬礼放行，连停车场都不敢收钱。
以前于得利会觉得这样不对。
他从小受的教育，是做人要本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不该占的便宜不能占。
可现在呢？
现在他觉得这算个屁。
连小巫都算不上。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真皮包裹的触感细腻温热。
车里混着真皮和实木的味道。
他想起崔明明。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你有钱了，看这世界会觉得很温柔。”
他当时觉得这话难听，现在觉得，话糙理不糙。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酒醒了几分。
海猫村的夜很静，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
空气里飘着海腥味，混着垃圾堆的酸腐气。
好女人是充电站。
坏女人是涡轮增压。
那他自己是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更像一台刚过磨合期的发动机，油门到底，转速拉满，跑就完了。
窗外，海猫村的夜还在继续。
远处的路灯下，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后座绑着两箱啤酒，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子尽头。
于得利关上门，把夜色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