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猫村招待所招标会，设在镇政府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绒布，上面摆着三份标书，像三盘刚出锅的菜，等着评委动筷子。
七个评委，一字排开。
正中坐着镇长韩德贵，最后一个入场。
五十多了，秃顶，头顶油亮得像一块刚出锅的猪皮，只剩后脑勺一圈灰白头发，围着那个秃顶转了一圈，像庙里的和尚忘了剃干净。
白衬衫肚子挺得比桌上的茶杯还圆，皮带勒在肚子下沿，被撑得变了形，铜扣子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要弹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串檀木珠子，十八颗，颗颗油亮，是他当了八年镇长盘出来的。
旁边的服务员第一时间递上了茶。
他珠子一颗一颗地捻，捻得不紧不慢，也不说一句话，低头看着文件，捻得旁边的人心跟着一紧一松。
他一边捻，一边喝茶，一边用另一只手在肚子上转圈揉。
揉的时候五指张开，像在摸一个熟透的西瓜，从左到右，一圈一圈，揉到第三圈的时候，正好喝一口茶，咕咚一声，喉结上下滚动，像蛤蟆吞食。
韩德贵这个人，镇上的人都知道，谁送两条烟，他收，谁请一顿饭，他去，但要他拍板担责，他永远都是那句“再研究研究。”
他当了八年镇长，镇上的路修了三条，他连一份改造方案都没看过。
但今天他来了，因为这次招标，需要快速做出一个决定。
左边是副镇长李长顺。
周广南的姐夫。
瘦高个，头发浓密大分头。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中段，镜框细得像两根铁丝，镜片后头那双眼，不大，但聚光，看人的时候不转头，只动眼珠子，从左到右一扫，像探照灯在夜里扫过海面。
他有个习惯，逢人说话先笑，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眼角却不动，像一张面具上画出来的笑容。
他说话声音不高，永远温温吞吞，但每句话的末尾，都会带一个轻轻的“嗯”，像是征求意见，其实是给自己留后路。
“这个方案嘛……思路是好的，嗯。”
“预算这块……再斟酌斟酌，嗯。”
他坐在左边，目光不怎么往标书上落，倒是在几个投标人身上来回扫，先看林大美，再看周顺波，最后落在李子涵身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右边是镇里的胡主任。
管着镇里大小事务，四十来岁，络腮胡子，脸圆得像一张饼，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外面跑晒出来的。
看起来忠厚老实，脸上堆满了笑。
胡主任和韩德贵不一样。
韩德贵是明面上的一把手，胡主任是暗地里的管家。
镇里每一分钱，都得从他手里过。
他不拍板，但谁想拍板，都得先问他。
他的姐夫是市财政局局长。
他小声跟旁边的助理说道：“林大美这女人，不简单，川菜馆被她做成那样，有本事。”助理点点头，没敢接话。
胡主任眼睛却越过林大美，瞟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的于得利。
再往两边，是一个村代表和两个联合办公的工作人员。
两个联合办公的工作人员，一个叫小赵，刚考进来的公务员，二十五岁，戴黑框眼镜，一脸书生气，手里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记着每个人的发言。
另一个叫老孙，干了二十年临时工，秃顶比韩德贵还厉害，坐在角落里打瞌睡。
于得利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
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笔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翻过来，翻过去，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他的目光从韩德贵的肚子，到李长顺的笔帽，最后落在窗外那栋废弃的招待所上。
他不投标，投标的是李子涵。
李子涵的标书封面白纸黑字印着“狮子口大饭店”六个字。
“开始吧。”韩德贵捻着珠子，看了一眼台下，抬了抬下巴。
林大美先上。
她从包里抽出一沓彩页，往桌上一摆。“我的方案，川外川饭店。四川菜结合滨城本地海鲜，麻辣鲜香撞上生猛海味，这叫南北通吃，这里有三万多湖南湖北和四川的兄弟！”
她故意把“三万”咬得很重。海猫村加上周边几个村，外来务工的川湘鄂确实不少，这是一块被忽视的消费主力。
她翻到第一页：“一楼散台，四十八个座，主卖担担面、夫妻肺片、水煮鱼，还有我们姐妹川菜馆的招牌烤鱼。二楼包间八间，能做川式海鲜宴，麻辣小龙虾、剁椒鲍鱼、水煮海螺，全滨城独一份。三楼川式茶楼、麻将馆，二十四小时营业。四楼五楼旅社，标间三十六间。”
她啪地合上彩页：“我干餐饮十几年，姐妹川菜馆的品质不用我多讲。”
评委席上交头接耳。
周顺波第二个。
他今天穿了一身西装，头发抹得锃亮。
西装是浅灰色的，袖口上还别了一枚金色的袖扣。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抻了抻衣襟，才开口，语气略有紧张。
“海中来大饭店，取咱们滨城的海货，算是村里的一个名片。”
他翻开第一页：“一楼做滨城特色，海鲜小吃一条街，焖子、咸鱼饼子、海菜包子，再来点粤式点心。二楼包房十二间，主做海鲜和粤菜，请的是广州五星酒店出来的师傅，香港的鲍参翅肚，燕窝花胶，咱们镇上没有的，我这儿有。三楼……”
他顿了顿：“采耳、洗脚、按摩、醒酒，一条龙服务。老板们喝完酒，不用开车去市里，楼上就能睡，醒了脚一洗，天亮了接着干。”
最后是李子涵。
她一身米白西装，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递了一份标书，封面是“狮子口大饭店”六个烫金楷体。
“一楼，传统海猫村美食。羊汤、烧卖、火烧、锅贴。羊汤用本地山羊，凌晨现杀，大锅熬六个小时，汤色奶白，一碗八块，续汤免费。烧卖是羊肉大葱馅，皮薄如纸，一咬一兜油。火烧是老式炭火烤，锅贴用平底大铁锅，猪肉馅和鲅鱼馅两种。”
“二楼，烧烤火锅海鲜大排档。海猫村靠海，渔船靠岸直接进厨房。烤鱿鱼、烤海肠、烤扇贝、烤生蚝，炭火烤，不油炸，原汁原味，烤、涮、蒸。”
“三楼包房，十间。做本地菜和融合菜，商务宴请、婚宴寿宴，一桌从三百到三千。”
“四楼普通客房，五楼套间。普通客房四十八间，套间八间，全部海景，推窗见海。”
她合上标书，看着评委席：“狮子口大饭店，重新启动老字号。”
“另外。”李子涵停了一拍，“我的标书里有一条，年利润的百分之五，拿出来做海猫村公益基金，修路、助学、帮扶孤寡老人，专款专用，账目公开。”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韩德贵捻珠子的手停了。
胡主任不聊天了。
李长顺拧笔帽的动作也顿了一下，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落在李子涵身上，停了两秒。
三家陈述完毕，进入厨师实操环节。
镇政府食堂临时改成考场，三个灶台并排摆开。
林大美的人先来。
一个川菜师傅，个子不高，手像砂锅底一样厚。他做了一道剁椒鱼头，鱼头是本地花鲢，三斤半，剁椒是自己腌的，加了野山椒和泡姜，大火蒸十二分钟，出锅泼热油。评委一人一筷子，胡主任辣得直吸气，连喝三口茶，还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韩德贵吃了一块，肚子又揉了三圈，就放了筷子。
周顺波的人做了一道鲍鱼焖鸡。 粤菜师傅，五十多岁，手稳话少。鲍鱼是六头鲜鲍，鸡是本地小公鸡，砂锅焖四十分钟，汁浓味厚。
韩德贵吃完，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说了三个字：“汤地道，老广的味道。”
李长顺也吃了一块，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子涵这边，海猫村大酒店总经理唐鹏飞亲自上阵。
他没做鲍鱼，也没做剁椒鱼头。
他煮了一碗羊汤。
大锅支起，羊肉和羊杂、羊血下锅，大火滚开，撇沫，转中火，慢熬，汤色奶白，撒一把葱花，一撮香菜，配刚出炉的烧卖、火烧和胡椒粉、秘制辣酱。
评委一人一碗。
韩德贵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没放下碗。
他已经低头喝汤，喝完，把碗放下，碗底朝天。
“这个羊汤必须保留。”
胡主任喝完，拿手背抹嘴：“这个味，这个味，小时候的羊汤就是这个味。”
李长顺也喝了。
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地舀，舀到碗底见了光，才把勺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他什么也没说。
实操评分，三家打平。
羊汤质朴，粤菜精致，川菜热烈，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进入最终投票环节。
七个评委，一人一票。
韩德贵第一个。
他捻着珠子，看了看三家的标书，又看了看窗外那栋废弃的招待所，最后目光落在李子涵的标书上。“狮子口大饭店，名字好，方案稳，味道也接地气，有公益基金，我投一票。”他把珠子往桌上一搁，珠子在绒布上滚了一下，像一枚无声的骰子。
李长顺第二个。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周顺波和林大美之间转了一圈，犹豫了几秒。“海中全的方案，业态丰富，三楼那个康乐项目有创新……”他顿了顿，拧了一下笔帽，又补了一句，“但川外川的川菜加海鲜，确实有市场，这里有三万外来喜欢吃辣的人口。”他最后投了林大美。
投完之后，他把笔帽拧紧了，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两个拇指互相绕着转。
胡主任第三个，把标书合上，投了李子涵。
海猫村村长周广坤第四个。
他谁也没看，低头在自己的选票上画了个勾，折起来，塞进票箱。
后来计票的时候，那张票上写的是，林大美。
两个村的代表，一个投了李子涵，一个投了周顺波。
联合办公的两个工作人员，小赵投了周顺波。
老孙投了李子涵。
最终计票：
排名 方案 投标人 票数
1 狮子口大饭店 李子涵 3票
2 姐妹川菜·川外川饭店 林大美 2票
3 海中全大饭店 周顺波 2票
评委公认三家方案各有千秋，最终把一楼定为三家联合运营，羊汤、川菜和粤菜。二楼以上归李子涵。
一楼三家合开，谁也不得罪，面子上都过得去。
二楼以上归李子涵。
李长顺嘴喏喏了几下，拿着文件走了。
他走的时候，钢笔还拧着，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经过于得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轻轻的“哼”，然后继续往前走。
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节奏不快不慢，像骄傲的小天鹅。
韩德贵主动走过来，跟李子涵寒暄。 “李总啊，方案做得好，羊汤更好。回头开业了，给我留个包间，我请市里的领导来尝尝海猫村的老羊汤。”
他一边说，一边揉肚子，珠子在另一只手里转。
他的笑容很圆满，像他的肚子一样，挑不出棱角，但也摸不到底。
胡主任则和林大美套着近乎。
他凑到林大美跟前，压低声音：“你家那个剁椒鱼头，回头给我单独做一份，我拿回家给我老娘尝尝，一楼三家均分，是我提出来的方案。”林大美笑着应了。
周顺波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西装笔挺，头发锃亮，但脚底下像是踩了棉花，站着不是，走也不是。
于得利走过他身边说了一句，“走，一起抽根烟，三家都赢了。”
周顺波跟了过去。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楼梯拐角处，周顺波才低声问：“那个李长顺跟林大美有关系？”
“没有关系。”于得利靠着墙，签字笔别在衬衫口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走廊尽头，李子涵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米白西装的背影在阳光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她侧过脸，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唐经理，合同明天签，你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她转过头，正好对上于得利的目光。
窗外，那栋废弃的招待所还趴在海边。
但今天不一样了，它已经姓李了。
阳光照在它斑驳的外墙上，有一扇窗反射出一道光，正好打在于得利脚边的地板上，明亮得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