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得利在宿舍里阳台喝白茶，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汤已经淡得没了颜色。
天热，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的，贴着皮肤黏了一层汗。
他光着膀子坐在竹席上，后背印着一道道席纹。
电话响起，是李国。
“阎黑子被抓走了，涉嫌强奸、迷奸还是杀人，听说当年莆田的事是他干的，今天警察领他看现场了，脚镣已经戴上了。”电话里，李国跟连珠炮一般。
于得利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子。“杀人？”
“对，案件重大，现在已经开始盘查当年的失踪人口了，刘明五也被带走了。”
“还有啥事？”
“再就是广南澡堂里水臭了，打开水塔，里面有几条蛇和几个臭老鼠，没人敢去他家洗澡了。”李国在电话里汇报道。
“暴力熊猫回来了吗？”
“听说快了，林大美提了一台新款的丰田霸道，车上贴了一个熊猫的标志。”
于得利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得慢，像一层薄纱挂在眼前。
于得利挂了电话。
站起身，冲了个澡，该去酒吧了。
晚上，于得利照例跟模特们去酒吧表演。
爱丽丝夜总会是韩总的场子，在市里算得上档次。
灯光一打，音乐一响，台上台下就是两个世界。
模特们穿着高跟鞋在T台上走秀，于得利混在中间，化了淡妆，灯光底下看不出破绽。
除了走秀，就是表演迈克尔·杰克逊的街舞。
这是于得利的拿手活。
他瘦，身体灵活，关节像是没有骨头，太空步走得丝滑。
台下的人鼓掌叫好，没人知道台上这个“女孩”白天在干什么。
黑暗里，他看了一眼台下。
赵露没在这里。
他已经三天没见到赵露了。
自从修鞋匠死后，赵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能打通，但人始终没露面。
于得利心里清楚，赵露在忙，忙着收网。
她爸那边一旦动了，就不是小动静。
跳完舞，于得利没在夜总会多待。
换了衣服，从后门出去，打了个车回宿舍。
晚上回到楼下，于得利在楼下点了汽锅鱼，和云南的菌子做的。
老板是云南人，菌子从老家空运过来，斑鱼切成薄片，汤白白的，鲜得掉眉毛。
于得利端着砂锅上楼，楼道里一股子闷热潮湿的味道，墙皮斑驳，有几户门开着，里面传出电视声和炒菜声。
回到宿舍里跟红姐一起吃饭。
其他的模特都出去玩了，有的去陪老板喝酒，有的去别的场子串场。宿舍里就剩任红和崔英子。
红姐在家做菜，崔英子在旁边拌朝鲜族辣白菜，准备烤牛肉。
桌上摆着炒嘎哒丝、黄瓜皮蛋花生，还有于得利带回来的汽锅鱼。
辣白菜的酸辣味混着牛肉的焦香，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崔英子系着围裙，手上沾满了辣椒面，鼻尖上还蹭了一点，像个小花猫。
“来，干杯。”任红端起红酒杯，跟于得利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任红今天心情不错，穿了一件碎花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在这个宿舍里算是头儿，年纪大几岁，模特们都叫她红姐。
她对于得利一直挺照顾。
于得利喝了一口酒。
崔英子也跟着跟于得利碰了一杯。
她今年才十七，从延边过来的，朝鲜族，能歌善舞，是任红的表妹，来了半年多，还没混出名堂。
她性格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自来熟，对于得利尤其好奇。
“得利哥，你不是要教我铁头功吗？”
“不是铁头，那砖头都是假的，那是魔术。”
“得利哥，那块砖头是真砖头的。”崔英子干了一大口啤酒，嘴角还挂着泡沫。
“那是一个巧劲。”于得利拿过一本书，比划着，“把戒指垫在砖头后面，头砸下去的时候，力量全集中在戒指那一个点上，砖顺着那个点就裂了。跟头硬不硬没关系，是物理学。”
“那要是没戒指呢？”崔英子问。
“没戒指？那就是真铁头了。”于得利笑了一下，“你哥这脑袋，还欠点火候。”
崔英子半信半疑，盯着于得利的脑门看了半天。“那你那天怎么砖头碎了一地？”
“我提前用戒指在砖头上划线了。”于得利夹了一块皮蛋，“江湖把戏。”
任红在旁边听着，摇头笑了。“这把戏也得练几个月。”
“快的话，三天差不多了。”于得利端起酒杯，“来，干一个。”
三个人碰了杯。崔英子喝得急，呛了一口，咳嗽了半天。
“你慢点喝。”任红拍着她的背。
“红姐，得利哥到底是男的女的？”崔英子突然问。
任红愣了一下，看了于得利一眼。
于得利面不改色，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你说呢？”
“我觉得是女的。”崔英子凑近了看他的脸，“你看这皮肤，比我还细。”
“那是化妆化的。”于得利推开她的脸。
“那你喉结呢？”
“有的人天生喉结就不明显。”于得利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摸摸，有没有？”
崔英子伸手摸了一下，啥也没摸到，一脸困惑。
任红在旁边笑出了声。“行了行了，别摸了，再摸你得利哥该不好意思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都是姐妹。”崔英子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于得利低头喝汤。
汽锅鱼的汤清亮见底，菌子的鲜味全融在里面，喝下去暖烘烘的。
又吃了几口烤肉，崔英子的特长实际是厨艺。
“得利，你要是上学了，啥时候回来？”任红问。
“不好说，得看情况。寒假呗。”
任红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崔英子还在研究铁头功的事。“得利哥，那你教我呗，我不怕疼。”
“女孩子学什么铁头功。”
“那你教我跳舞，迈克尔·杰克逊那个。”
“那个更难。”
“那你教我啥？”
“你教我拌辣白菜，我教你柔术。”于得利夹了一筷子辣白菜塞进嘴里，“这个辣白菜味道真不错。”
“揉术，给人按摩呀？”崔英子噘着嘴，不服气。
“是柔软的柔，不是揉面的揉，你一会换衣服，我让你感受一下。”
任红给三个人又倒满了酒。“来，再干一个。得利，别忘了我们。”
“忘不了。”
“你那个电话号别换。”
“不换。”
任红端起杯子，眼圈有点红。“这儿永远是你落脚的地方。”
于得利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知道了，红姐，我这几天还在这里，开学还有几天呢。”
三个人又喝了一杯。
窗外起了风，吹得楼下的梧桐树哗哗响。
闷了一整天的热气终于有了点松动的意思。
于得利放下杯子，起身去阳台抽烟。
阎黑子被抓了，刘明五被抓了。
海猫村的黑幕能揭开了一点点。
阎黑子绝对不是最大的老虎，那里走私的保护伞更大。
于得利把烟抽完，回到屋里。
崔英子已经回屋里换衣服了，任红在收拾碗筷。
“我去教崔英子练习柔术了。”
“嗯，给你楼下钥匙。”
于得利和崔英子下了楼，来到了舞蹈室，给她锁了几次，立马让她有了醒悟。
“好厉害呀。”
“这才是防身术，先示弱，趁其不注意，直接废掉对方的关节，然后跑，铁头功没用，那是挨揍的，这是制服人人。”于得利又给她在纸上画了穴道，“有时间，你教我拌辣白菜吧。”
“你要卖辣白菜？吃的话，我每天给你拌一盒。”
“当然是吃和卖，有钱赚，为啥不做，我在海猫村有档口，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于得利提议道。
“好呀，有空去看看，天天铁头功，头发快秃了。”崔英子哈哈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