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共汽车“嗤”地一声靠了站。
于得利跳下车,拍了拍身子,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以后回学校得开车,这破公交,坐一回恶心一回,又挤又颠。
校门口一排店面扫过去,就属“香港梦都发廊”的霓虹灯最扎眼。粉紫色灯管一圈一圈转,映得人行道都暧昧起来。
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响,一屁股坐上转椅。
“阿魁,焗黑。”他指了指自己那头暑假漂染的黄毛。
染着粉发的香港人尹魁从帘子后面扭出来,米色围裙上沾着碎发,手腕一串亮闪闪的水钻手链,指甲修得比女人还齐整。蓝T恤外面套件宽松粉色篮球背心,比女人还骚。耳朵上一个银耳环,眉毛细细的,皮肤保养得好,笑起来眼睛眯眯的,紧身牛仔裤,脚上一双GUCCI小脏鞋。
他凑近于得利的头发,兰花指捏起一撮,左看右看。
“Oh my god,很好看呀?”尹魁翻了个白眼,“这色儿很日潮的,配白色字母T恤,你就是街上最靓的仔。”
“少废话,焗黑。”
“黑?”尹魁捂着嘴笑一声,声音细细的,“Babe,你这发质哦,我都不知道怎么讲。漂过的头发,色素层已经open了,再上黑,最多两个礼拜,掉成什么鬼样子,I cant guarantee。”
“那怎么办?”
“要么剪短,要么染个别的色。”尹魁拿手指绕着他那撮黄毛,“你这脸型其实蛮sweet的,要不要试一下……奶奶灰?Very trendy,日本超火,韩国欧巴都这么染。”
“上学。”
“上学怎么了啦,”尹魁叉着腰,偏着头,“拜托,灰很高级好不好。”
于得利被他说得有点晕:“你说了算。”
尹魁举起双手,扭着腰去调药水:“But Im telling you。”
药水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尹魁戴上一次性手套,刷子一下一下抹,嘴里没停。
“暑假去哪玩了呀?看你这肤色,dark了哦,是不是去海边了?还是……跟女朋友晒的?淡淡小麦色。”
“没有。”
“不可能吧,你这种小帅哥没女朋友?I dont believe it。”尹魁手上不停,歪着头从镜子里看他,“那就是有金主咯?男人?”
“Fine,不问了。”尹魁撅了撅嘴,“不过你这头发哦,我可跟你讲,焗完要是花掉了,别怪我。”
于得利闭着眼任他折腾。热烘烘的,像有人拿打火机烤他脑袋,迷迷糊糊差点睡着。
“Babe,睁眼。”
他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灰发,灰蒙蒙的奶奶灰。
尹魁站在他身后,两手搭在他肩上,从镜子里端详他表情,笑得眼睛弯弯。
“See?我就说吧,very handsome。高级多了,真的,你自己看嘛。”
于得利盯着镜子里那个灰白头发的陌生人,倒也还行。
“这好看吗?”
“Its fashion,babe。”尹魁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要相信我的审美,OK?”
“我上学,这造型像混混。”
“上学怎么啦,你这造型像大学教授。”尹魁拿刷子敲了敲镜框。
“头发剪短一点。”
“What?这是日式最流行的长发哎。”
“推短。”
尹魁嘴巴张了张,扭过头翻了个大白眼,然后长叹一口气,拿起推子,语气满是委屈:“OK,OK,你赢了。But seriously,你这人,really没有品味,I tried,I really tried。”
推子嗡嗡响了几分钟。地上落了一层灰白碎发,像下了场小雪。
镜子里总算清爽了。短是短了点,但精神。刚才那头长发奶奶灰配黑眼镜,简直就是老奶奶。
“多少钱?”
“五十。”
“五十?”于得利摸了摸口袋。
“焗油不要钱啊?药水不要钱啊?还有我的artistic touch,free of charge。”尹魁伸着手,五个手指头在他面前晃,“Fifty,no discount。别人二百我都不上手的,我是总监呀。”
于得利掏出五十拍在他手心,还以为要一百。
尹魁接过来塞进围裙口袋,又顺手从架子上拿一小包洗发水递给他:“拿去,洗头用,sulfate free的,对染过的头发好一点。用好了找我买,只要六十八一瓶,香港带过来的。”
“阿魁,这烟有要的,找我。”于得利把几包爱喜香烟给他。
推门出去,身后飘来娇声娇气一句:“Bye bye,handsome。”
暑假一个月没来学校,再踏进校门,路边梧桐沙沙地响,竟有几分亲切。
校园里,青年男女三三两两,有的沿林荫道散步,有的坐树下石凳窃窃私语。黄昏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身上。
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衬得于得利那头灰白短发格外扎眼,像误闯进来的一位“老教授”。
他伸手薅了把奶奶灰,骂了句草,加快脚步往宿舍楼走。
推开宿舍门,一股烟味混着方便面味扑面而来,还有男人汗臭和老谭酸菜脚味,熟悉得让人想掉眼泪。
王帅盘腿坐床上,闭着眼,头发半秃,双手在胸前缓缓划圈,练揉肚子功。
周明靠窗台,举着望远镜,镜头对着对面女生楼,腿晃荡着。
武君歪在椅子上戴耳机,脑袋一点一点,戴着眼镜,头发也是半秃,但他长得可以,有男人味,肌肉发达。
见于得利进来,三双眼睛同时亮了,像饿猫见了鱼。
王帅第一个蹦下床:“三缺一。”
周明弯腰拽抽屉,拿出毯子铺桌上。武君从床底下摸出麻将盒,哗啦啦往桌上一倒。
刚开学,手里粮草都足。暑假在家吃爹妈的,零花钱攒着没动,回学校最大的乐趣就是打麻将。桌上铺条毯子,牌落下去闷闷的,没什么声响。输赢一般一两百,抵半个月生活费。
于得利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回头把门推严,凑到门边拉开门缝往外瞄了一眼。
走廊里站着几个戴袖箍的老师,正来回溜达,维持新生上楼秩序。这会儿打麻将,准被逮个正着。
他回身,从兜里摸出一包韩国爱喜,撕开锡纸,先弹出一根给王帅。王帅家开超市,懂烟。
王帅接过去凑鼻子底下闻了闻,细长细长的:“这烟细得跟牙签似的,够不够劲儿啊?”
于得利又给周明、武君各散一根,然后从包里抽出三条,一人扔一条:“走私烟的,给你们三块五,对外统一价五块,赚点零花。”
“于老板局气!”武君把烟往枕头底下一塞。
四个人咬着烟,毯子铺好,牌也码好,只等走廊里那几声脚步走远。
武君压着嗓子催:“走了没有?”
于得利趴在门缝用小镜子又看了一眼,那袖箍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开打。”他把镜子搁在门上玻璃窗侧面,这就是个监视镜。
回身把门反锁,四个人凑灯下,哗啦啦洗起牌来。
新学期头一天,就这么在闷闷的牌声里开场了。
几圈下来,于得利赢多输少。周明面前的零钱越码越低,脸也越来越黑。
又摸一轮,周明打出一张四条。
武君摸出一张牌,把牌一推:“自摸。”
周明猛地探身,一把将王帅面前的牌推倒,指着那张二饼嚷嚷:“你这二饼怎么不打?”
“打了咋啦。”
“你一打,我一碰,武君这牌就自摸不了。”
“我又不是赌神。”王帅慢悠悠道,“周明,你这臭脾气,输了就急,赢了就嘚瑟,以后哪个姑娘敢跟你。”
“滚蛋。”周明瞪他一眼,又坐回去,把牌往桌上一拍,“再来。”
灯下四个人吵吵嚷嚷,烟雾缭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嘘。”于得利看了一眼镜子,是王静雅。
“收了,我老板来了。”他把赢来的钱扔桌上,“我撤了,你们找人继续打。”背上包,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