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七点刚过开始下的。
先是一阵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紧接着就织成了帘,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海猫村的主街灯在雨里晕成模糊的橘团,路面上积水映着光,像一条条碎掉的镜子。
于得利把玉米收进屋,浑身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门廊底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雨幕里泥土被雨打得翻出深褐色的浆。
冲了个澡,换了身夜行衣服,只剩一截脖子和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打开冰箱,从冷冻层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铁盒里码着十几颗冰蛋,拇指盖大小,冻得结结实实,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取出八颗,装进腰间的弹弓包,剩下的放回冰箱。
弹弓是钛合金的,皮筋是扁平的,拉力轻但回弹猛。
这把弹弓跟了他快十年,打钢珠、打泥丸、打冰蛋,什么都能打。
冰蛋最好,打完就化,不留东西。
他从屋顶走,不走正路。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雨声是天然的掩护,雷声是天然的消音器。
阎黑子的旅馆在村东北角,最东边那间是他睡觉的地方。
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光从缝里漏出来。
于得利在对面那栋废弃的老供销社屋檐上站定。
距离大约十五米,有横风,雨斜着打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等到雹子开始下了。
他从包里摸出第一颗冰蛋,夹在皮兜里,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头微微偏,右眼顺着皮筋的延长线瞄过去。
第一发,偏高。
冰蛋打在窗框上方的砖墙上,啪地碎了,碎冰混着雨水分不清彼此。
第二发,于得利调整了呼吸,拉弦到耳后,停了一拍。冰蛋飞出去,正中玻璃左上角。
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大。
第三发,对着同一个位置。
玻璃上已经有了裂纹,冰蛋砸上去,整块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半,雨水立刻泼进去,窗帘被风卷着往外飘。
一个光着膀子的身影走到窗前,骂骂咧咧地探头往外看。
于得利已经收好弹弓,猫着腰穿过巷子,往村西头去了。
周广南的澡堂子开在村西,两层楼,一楼男池二楼女池,后面有个露天的冷水箱,铁皮的,平时存着烧锅炉用的凉水。
水箱盖没锁,于得利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三颗黄豆大小的灰白色臭蛋药片,用蜡封着。
这是他自己配的,硫化铵、硫醇、微量丁酸,混在蜡里,外面裹一层明胶。明胶遇水慢慢溶解,蜡壳要八个小时才化开。
等天亮周广南烧水的时候,蜡已经化了,臭味剂混进整个水箱。
他把药片从油布缝里丢进水箱,听到三声极轻的“咚、咚、咚”,像石子落井。然后盖上盖子,原路返回。
雨更大了。闪电在头顶炸开,照得整条街白花花一片。
于得利走回自家院子的时候,鞋底已经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他脱了鞋,光脚踩在门廊的石板上,冰凉。
臭蛋不是蛋。是于得利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
核心就三样东西,硫化铵,这东西本身就有臭鸡蛋味,浓度高了能熏得人睁不开眼。
硫醇,臭味比硫化铵还冲,天然气里加的就是它,专门用来提醒漏气的。
丁酸,东西更绝,闻起来像腐烂的黄油混着馊掉的牛奶。
三样东西按比例混好,灌进空心明胶胶囊里,外面再裹一层蜡。
一颗臭蛋就能毁掉一池子水。
周广南那个水箱,于得利丢了三颗。够他关店刷一个礼拜。
这东西不打人、不伤人、不留证据。
就是臭。臭得你没法做生意,臭得客人进门就捂着鼻子跑。
而且洗不掉,硫醇和丁酸的附着力太强,锅炉管道里残留的味儿,没十天半个月散不干净。
这个叫“软刀子”。不见血,但疼。
回到阁楼,于得利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老白茶。
茶是去年存的寿眉,压成饼,掰了一块,丢进壶里煮。
窗外的雨还在下,闪电已经远了,只剩闷雷在远处滚动。
他坐在吊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笔记本。
不过这是另一本,黑皮面的,比给古丽米娜那本薄得多。里面记的不是人体锁,是于学的故事。
看了一会,他把本子合上,喝了一口茶。
茶汤橙黄,入口醇厚,舌根微微发甜。
风已经来了。
于得利放下茶杯,躺下去。吊床晃了几下,稳住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打在阁楼屋顶上的声音,密集、均匀,像催眠的鼓点。
明天早上,周广南一烧锅炉,整个村西头都会闻到那股味儿。
阎黑子会站在碎玻璃窗前骂街。
而他在自己家里,煮一壶茶,翻两页书,等着听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