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馆二楼,窗户外头是海猫村的主街。
隔着一层玻璃,能听见楼下小山东卖烤地瓜的叫卖声。
垫子上,古丽米娜锁住了于得利的右臂,十字固成型,他肩膀被别到极限。
她膝盖压住他的肋,整个人像一条绷紧的弓弦。
“服不服?”
于得利没挣,像个章鱼,左手伸出去,两根指头搭在她小臂内侧,肘弯往下三寸的地方,一摁。
古丽米娜整条手臂一软,十字固自己散了。
于得利坐起来,揉了揉肩膀。
古丽米娜甩着手,像被电了一下。“你使诈。”
“人身麻筋有十处。肘下,膝下,腋下,锁骨窝,你记几个?”他站起来,活动着胳膊。
她拿起水,灌了口水。
“再来。”古丽米娜放下杯子,重新站到垫子上。
这一次她谨慎了许多,步子压得很低,左手在前探,右拳护面,标准搏击站架。
于得利没摆架势,就那么站着。
她前手刺拳虚晃,后手直拳跟上来,快得带风声。
于得利侧头让过,右手顺着她出拳的小臂滑上去,掌心贴住她的颈侧,拇指向下压住锁骨窝,其余四指搭在斜方肌上。
力量不大,但角度刁。
古丽米娜眼前黑了一瞬。
她退了两步,靠在围绳上,甩头。“怎么回事。”
“颈动脉窦。”于得利收回手,“压住它,血压骤降,大脑供血不足,人就昏。不需要多大力量,拇指按住就行。”
“搏击里这是犯规。”
“搏击里犯规的东西,在外面能救命,搏击有个屁用。”
古丽米娜擦着脖子上的汗,半晌没说话。
垫子上只剩两人赤脚踩上去的闷响。
“你这些从哪学的?”
“我学医的。”于得利走到角落,从包里翻出一卷弹力绷带,缠在自己前臂上,“我锁的每一条线路,对应解剖学上都有名字。柔术叫‘死扣’的,解剖学叫神经丛。”
古丽米娜走过来,伸出手臂。“你刚才那个,再来一次。”
于得利搭住她的手,指腹沿着小臂内侧慢慢滑动,停在一个点上,轻轻一压。
她小臂的肌肉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像有条筋被拨动了。
“就这儿。”她说,“酸、麻、胀,整条胳膊使不上劲。”
“这条叫正中神经,叫‘麻筋’。”他松开手,“你打拳的时候,前手直拳从这儿发力,对手只要切这条线,你的拳就废了。”
古丽米娜看着自己的手臂,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不服。
“再来。”
“不来了。”于得利解下绷带,“你基本功比我好,真要打,我打不过你。”
“那你刚才。”
他笑了笑,“规则内你赢,规则外…”
他没说完,但古丽米娜听懂了。
她走到围绳边,抓起毛巾擦汗,背对着他。“你这个人,挺没意思的。”
“怎么?”
“说话说一半。”
于得利把绷带卷好,塞进包里。“说全了伤人。”
窗外烤地瓜的喇叭又响了。
古丽米娜噗地笑出来。
于得利拉上包拉链,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下礼拜有空吗?我教你几招锁法,你帮我改改,融合到你的柔术里。”
“你教我?”
“互相教。”
古丽米娜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歪头看他。“成交。”
楼梯咯吱咯吱响,于得利的人影消失在拐角。
古丽米娜回到垫子中央,对着空气比划刚才那一下,掌心贴颈,拇指向下压。
她试了两遍,摇头,又试了一遍,结果给自己切昏了,过了十几秒才醒过来。
于得利早已开车来到了村里茶馆。
不是老吕家的。
是另一家。
他卸任特勤大队副队长以后。
老吕对他也有了些轻慢,于得利就换了一家茶馆喝茶。
昨夜也许有些冻到了,他竟然觉得有些感冒的症状。
于得利喝了几口茶,就回到了家里大铁桶里泡澡。
然后就上了阁楼休息。
大夏天的竟然觉得全身冷,他盖上了毯子,龟缩在吊床上。
全身痛,腰酸背痛,鼻子也失去了嗅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形成了脑雾。
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他以为这次自己会死了。
第三天早晨,艰难的从床上爬下来,吃了四个水煮蛋,啃了半个萝卜。
看了一眼镜子,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觉得恶心反胃。
掐了烟。
来到单杠的地方拉了十个,就浑身冒虚汗。
练了一会虎拳,跟病猫似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第四天,于得利把阁楼窗户打开了。
海猫村的空气灌进来,带着盐味、鱼腥味,还有谁家在炖白菜的甜味。
他站在窗口,抽了半根烟,这次没恶心,但也没觉得舒服。烟抽完,他做了二十个深蹲,大腿抖得像筛糠,但至少没冒虚汗。
他开车去了拳馆。
楼梯古丽米娜已经在垫子上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训练背心,头发扎得比上次高。
她看见他,停了手里的缠手带。
“你瘦了。”
“嗯。”
“病了?”
“发烧。”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缠手带绕到虎口,用力一拉,勒紧。“还以为你不来了。”
“说好的下礼拜。”
“已经过了三天。”
于得利把包放在角落,蹲下来解鞋带。“那就补上。”
他脱了鞋,赤脚踩上垫子。
脚底触到垫子的纹路,那种熟悉的闷响又回来了。
但身体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他站着,重心是沉的,像树扎了根。
现在他站着,重心是浮的,膝盖微颤,像风里的旗。
古丽米娜没给他适应的时间。
她直接贴上来,左手抓他的右腕,右手切他的肘弯,动作比上次干净、果断。
于得利被她切中肘弯的瞬间,右臂一麻。
但他没退,反而顺着那股麻劲往前送了一步,左手两根指头搭上她的颈侧,贴着皮肤,没用力。
“颈动脉窦。”古丽米娜自己说出来了。
她松开他的手腕,退了一步,呼吸有点急。
“你刚才切我肘弯那下,用的是我教你的?”
“嗯。”
“三天就练会了?”
“你当我笨?”
于得利笑了一下。
这是他病后第一次笑。
嘴角扯动的时候,脸上的皮有点紧,颧骨比之前高出来了。
“再来。”
俩人对练了三个小时,出了一身汗。
于得利觉得身体轻快。
练完,两个人坐在垫子上,古丽米娜从包里掏出两个橘子,扔给他一个。
于得利接过来,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酸甜可口。
两个人把橘子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
于得利站起来,走到角落,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丢给她。
古丽米娜接住。是一卷笔记本:人体穴位图。
里面是于得利的字,密密麻麻,每一页画着人体关节和神经走向的简图,旁边标注着:位置、力道、后果。
“你写的?”
“嗯。”
古丽米娜往后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上面画着颈侧,颈动脉窦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对正常人,0.5秒致晕。对高血压患者,可致死。 再往下,另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潦草:对女,力道再减三成。
她抬起头看他。于得利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阳光从他肩膀和窗户之间挤进来,像一棵树。
“这本子……先放你这。”他说。
古丽米娜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掌压着封面。
他转过身来,靠着窗台,双手插进兜里,“上面写的全是犯规的东西,正规比赛用不上。但要是遇到事儿了,能保命。”
他停了一下。
“学这个是为了活。”
古丽米娜把本子塞进自己的训练包里,拉上拉链。
于得利走到门口,穿鞋。
系好鞋带,站起来。
“走了。”
“于得利。”
他停下。
古丽米娜坐在垫子上,抱着膝盖,背后是围绳,健身背心里是两个小瓜,“你什么时候再来呀。”
“有空就来了。”
于得利笑了一下,下楼开车回到家,没去茶馆。
把大铁桶放满水,热水。
这次他泡了很久,久到水凉了。
晚上他胃口大开,吃了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盘酱牛肉。
然后上楼,躺在吊床上,没盖毯子。
终于不发烧了。
吊床轻轻晃着,阁楼的窗户开着,风带着谁家电视机的声响。
明天要去五处报到了,执行那个任务。
柔术的技术也掌握的差不多了。
他学东西跟学习一样,很快就能找到窍门。
脑海里他浮现着各种的搏击场面,手也跟着比划着,睡着了。
在梦里,他练着功夫和人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