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猫村的夜市,在阎黑子旅馆门口那片水泥广场上。
这块地,村里人都知道,没手续。
阎黑子用两车沙子铺平了,围了铁栏杆,架了个彩钢房当收费亭,一个档口一个月收三百。收了好几年,没人敢吭声。
他收费的理由很简单,这地是他酒店门口的。
现在,铁栏杆被特勤大队的人连根撬了。
李国带着五个队员,拿撬棍和电锯,半小时拆了个干净。
彩钢房推倒,里面的破桌子烂椅子堆成一堆,一把火烧了。
火光照着阎黑子旅馆的招牌,红通通的,像脸被人扇肿了。
消息传得快。傍晚时候,三轮车从四面八方蹬过来。卖烤鱿鱼的、炸臭豆腐的、套圈的、打气球枪的,一辆接一辆,在广场上排开。
李国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拿个本子登记,一个位置一天五块钱,比以前便宜一半。
商贩们递上皱巴巴的零钱,脸上的笑藏不住。
阎黑子从旅馆里出来的。
他站在台阶上,愣着。
真的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看着那些三轮车,那些亮起来的灯泡,那些折叠桌和塑料凳,那些商贩忙前忙后的背影。
他的广场,他的地盘,他的三百块一个月,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把步子调正了。
他尽量掩饰着,一瘸一拐走过来。
“李队长。”他的声音还算稳,“这块地是我的。”
李国正在给一个卖烤肠的阿姨登记,头都没抬。“什么地?”
“这广场。我以前一直在收。”
“阎叔。”李国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挂着笑,“您收什么?您有手续吗?这地是村集体的,您跟谁签的合同?”
阎黑子张了张嘴。他哪有什么合同。
他刚要开口,看见了于得利。
路灯底下,于得利靠着灯杆,烟夹在指间,烟头明灭,映出半张脸。眼睛在暗处,像两颗钉子。
“你这小逼崽子。”
阎黑子脱口而出。他认得这张脸。
他记得这双眼睛。当时也是这么看着他,没哭,没求,就那么看着。
于得利没动,也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十五个大汉从夜市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电警棍。
清一色的平头,脸晒得黝黑,身高都在一米八上下,穿着深蓝制服,走路带着风。他们刚才在帮商贩搬东西,有说有笑,听见阎黑子那句话,笑声停了。
韩毛军走在最前面。一米八的个头,肩宽背厚,电警棍在他手里像一根筷子。
他走到阎黑子面前,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没长好的鸡。
“操你妈的,跟谁俩呢?给我跪下。”
阎黑子抬头看他。这张脸他不认识,但这股气势他认识。当年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路的,就是这么看人的。
“阎警官,您刚才说什么?”于得利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紧不慢,烟还叼在嘴里。
阎黑子以前是警官,现在已经内退了,但他还喜欢别人称呼他为阎警官。
阎黑子没来得及回答。
韩毛军抡起警棍,照他裤裆就是一下。
五万伏的电警棍,蓝光在夜色里跳了一下,噼啪一声脆响。
阎黑子整个人弹起来,然后砸在地上,像一条被电翻的鱼,满地打滚。
“这是阎警官。”于得利冲韩毛军使了个眼色。
“哎呀,是阎警官呀。不好意思,刚才谁干的?”李国走过来,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像贴在墙上的年画。
“没人呀,老大?我们警棍都是假的,我没看见。”几个小弟嘴里带着笑,语气比夜市里炸臭豆腐的油锅还热络。
阎黑子在地上蜷着,手捂着裤裆,脸涨成猪肝色。
他只知道被人电了,真没看清是谁。这帮年轻人全是一米八的平头,黑灯瞎火的,长得一模一样。
他刚想说话,身后又挨了一电棍。
嗷的一声,两眼翻白。
他回头一看,根本没看到是谁。
阎黑子知道权力更迭,此一时彼一时了。当年他踩着别人上位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不好意思各位。老了,老了。”他趴在地上,服软了。
“既然阎爷在,刚好把你的旅馆查一下。”李国收了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兄弟们,去查查有没有没登记住店的,温柔点,声音小一点,别吵到客人休息。”
他从小可没少挨阎黑子的耳光。
有一回他爹交不起停车费,阎黑子当着他面把他爹的秤杆折了,秤砣砸在他脚面上,肿了半个月。那会儿他才十一岁。
十五个队员像猎犬一样冲向旅馆。
大门被一脚踹开,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脚步声咚咚咚上了楼。
瞬间,旅馆里就鬼哭狼嚎。有男人光着膀子从二楼跳下来,摔在垃圾桶上。有女人裹着床单跑出来,高跟鞋拎在手里,脚底板被碎玻璃扎得一路血印。
阎黑子刚想动,李国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力道不重,但扣得死。
“阎叔,都是老乡亲了,夜市第一天开业,尝尝味道。”
夜市的人早就围过来了。
烤串的、做面的、炸串的,手里端着碗、拿着签子。
这些商贩,以前被阎黑子收过“卫生费”“治安费”“占道费”,不给就掀摊子。
有一回卖凉皮的老赵被他掀了车,凉皮撒了一地,老赵蹲在地上捡,阎黑子一脚踩住他的手。
现在他们围成半圈,手里的碗冒着热气,脸上的笑比辣椒还红。
“阎叔尝尝美味,必须来点特色。”李国对这些商贩挤了挤眼。
商贩哪有不明白的。
一个卖麻辣烫的大姐端来一碗,汤底是加了双倍辣椒油的,上面漂着一层红油,看不见汤。她往阎黑子嘴边一送,李国捏着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大半碗灌进去。
阎黑子呛得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舌头伸出来像条死狗。
“阎叔,你尝尝麻辣烫,还有这担担面。”李国从另一个摊上端来一碗担担面,肉臊子下面埋着指头粗的干辣椒段,拌了足足三勺花椒油。他一根一根往阎黑子嘴里塞,塞进去还拿筷子捅一捅。
辣得阎黑子吐舌头,舌头尖上全是红油,像被烫掉了一层皮。
“阎叔,哪家不好吃,你就明说。”
“都……好吃……”阎黑子咬牙道。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泪流进嘴里,和辣椒混在一起。
这一排就有上百个川菜美食。
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麻婆豆腐、夫妻肺片,一家的辣味叠着另一家的辣味,在空气里混成一团呛人的雾。
阎黑子吃了七八家的,脸都白了,嘴唇肿得翻出来。
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哇地吐了一地。吐出来的全是红油和辣椒碎。
“阎叔,别客气,还有呢。”李国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背。
这时,十五个队员从旅馆里出来了,推搡着三十来号人。有男的,有女的,有光膀子的,有裹着毛巾的,有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有几个还穿着旅馆的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队员们拿着登记本,一个个对照。
“这些涉嫌嫖娼,还有的吸毒。”李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送所里,好好审问。”
于得利走过来。蹲在阎黑子旁边,两个人脸对脸。
“阎叔,你以前对我说过一句话很有哲理,我记了快十年。”
阎黑子的眼睛动了动,看着于得利的脸。这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眼睛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