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得利批发了四大袋子海蛎子、扇贝。
都是廉价货。
泡了细粉丝,拿了酸菜、五花肉。
又批发了各色小凉菜,还有猪头肉。
蹬着三轮车来到档口,停在了来阳旁边。
古丽米娜被她姐姐开车送过来,从车上拿下一大包煮好的玉米和一包羊肉串。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件驼色的上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站在夕阳里,像谁家的妹妹放学回来。
你找外援?来阳嘴角一撇。
姐姐,我和得利哥,各干各的。她把玉米和羊肉串放进保温盒里。
掏出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Five Hundred Miles》的前奏飘出来,吉他声慢,像有人背着包走远了。
她给自己扣上帽子,粘上假胡子,新疆羊肉串,达坂城的姑娘美丽又大方。
于得利在炭火上架上竹筒,铺上酸菜和五花肉。
然后摆上海蛎子和扇贝。
后头支起大牌子,烤生蚝、扇贝两元一个,手雷白酒三元一个,五元俩。
小菜两元一碟,花生毛豆五元一盆。
旁边古力米娜的牌子,大串一元,小串一元三串。
利哥,你有钱为啥还做这个?古丽米娜问。
我要让旁边某人知道,我的钱是靠我辛苦一点点赚起来的,不是靠运气。他大声说道,又压低声音,我赚钱,就是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烤个羊腰子给我吃。
好嘞,就给你烤。古丽米娜开心地开始烤串。
烤生蚝这行当,他是村里头一批干的。
海边的海蛎子,一个不到一毛钱,加点粉条葱花和辣椒酱,卖两元是暴利。
要是自己去海边铲生蚝,那更是无本生意。
这都是他小时候玩剩下的。
做这个还有料。
味素和香菜种子粉,还要配上音乐。
他把海蛎子放在铁丝网上,拿起风笛,跟着录音机里的调子慢慢吹。
古丽米娜在一边跟着音乐轻轻晃,烤玉米的甜味、羊肉串的孜然味、生蚝上蒜蓉的味道混在一起,被夕阳一照,倒像是乡下晚饭前的院子。
路过的年轻人停下脚步,闻着味儿坐了下来。
于得利小时候,常常拿着风笛,在村里的火车站那里练习。
幻想着父亲从火车上下来,拎着绿色的旅行袋,里面装满了好吃的东西,揉着他的头发,两人一起回家。
孤独的时候,音乐和拳击就是他的朋友。
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铁网上的海蛎子滋滋地响。
他低着头,没让谁看见他的眼睛。
九岁那年,他哭过。
不是被马蛋打哭的。
是春节的时候,他一个人跑到乱坟岗上,看山下的万家灯火,听鞭炮声。
他不怕鬼。孤独的时候,他更希望有一个鬼,能跟他说说话。
他在山上嚎完了,回到家里。
发现家里有一盘饺子,还有一套新衣服。
那套衣服,他一直没穿,留在柜子里。
他把家里的耗子药扔得远远的,原本那天,他是要选择死去的。
后来他才知道,送他饺子的,是山后石屋里住的男人。
三十左右,脸上一道疤,北京口音,不爱说话。
他跟他学潜水,从能憋一分钟,到能憋十分钟。
男人教他打拳击,也教他玩刀。
教他抽烟喝酒,喝多了经常打他,扇他,踹他,打得非常狠。
告诉他,这就是现实的社会。
于得利在学校里被校霸马蛋打,找他求援,换来的是更猛烈的毒打和嘲讽:你被人打了,就要自己打回来,废物。
男人不讲话,只有骂他的时候会讲话。
于得利也骂他是哑巴。
换来的是吊起来毒打,还逼他冬天去海里捞鲍鱼。
捞不够数,就揍他。
于得利练过乌龟功。
挨打多了,冬天的海水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偷偷磨了把杀猪刀,要干死他。
后来他捅了男人一刀,没捅死。
男人肚子上捅了一个大洞。
那男人用手握住刀笑了,手里都是血:不愧是四海的儿子,你长大了。
从那天起,男人不见了。
留给于得利的,就是这句话,还有一个破旧的军用书包,外面是一个红色的五角星,里面是军用望远镜和一把旧的军用匕首。
后来于得利在十二那年,在学校里干掉了马蛋,在夜市里卖烤生蚝,用军用匕首砍了泼皮张波。
再后来,他杀猪,碰海,和孙毛军结盟,读书,上大学。
这个叫做小五的男人,他再也没见过。
他演奏着风笛,唱着歌,脑海里想的是大草原,是欢快的羊儿,是吉普车,是火车鸣笛后的白烟。
风笛的悲伤感,不知不觉围了很多年轻人,跟着打拍子。
一个老先生,也吹着唢呐跟他一起演奏,后来又来了一个拉二胡的男人。
音乐里瞬间有了肃杀的味道。
古力米娜在帮忙摆生蚝,扇贝。
于得利陶醉在音乐里,还记住小五还跟他说过一句话,男人只能流血,永远不能流泪。
后来他才明白,小五应该是他爸爸的战友或者朋友,在默默的守护他。
风笛是小五教他的。
小五喜欢《梦驼铃》
每当演奏这首歌时,小五就会喝酒,喝的烂醉如泥。
会打他,跟踢球似的打他,一脚给他从山上,踢到山下。
也会用拳头打石头,把自己拳头打的流血。
脸上的疤会变的狰狞。
于得利不知道这个北京口音的小五,为啥会打他。
只以为他疯了。
反正他也被打习惯了,也麻木了。
回家里也是被打,在学校里,也是被打。
村里还被人骂狗杂种,他想的是快速长大。
一个个的收拾这些人。
至于望远镜还有刀,不是国产的。
最后一首《勇敢的心》结束,于得利停止了演奏和唱歌。
引起了围观者以及商贩的欢呼声。
他们这个临时乐队吸引了很多人,很多人眼里有光。
吃的喝的,都卖光了。
“你赢了。”来阳说道。
于得利从音乐以及回忆中走了出来。
听到来阳的话,只是笑了笑。
“我十二岁就认识利哥,他就在这里卖烤生蚝,生蚝都是他从海里铲的,零下十几度,他也去海里,铲生蚝。”古丽米娜说道,“所以他不粘毛。”
“收摊去。”于得利拍了古力米娜一巴掌。
小时候穷,古丽米娜家也穷。
在海边,于得利和孙毛军光屁股捞海货,古丽米娜是一个跟屁虫,帮他们看衣服,混几个鲍鱼和扇贝,拿村里卖钱,买个铅笔或者作业本。
那个时候,村里小孩子,光屁股已经习惯了。
衣服一年能有一两套就不错了。
哪里舍得让海水浸泡。
有一日海边风大,把于得利和孙毛军俩人衣服吹飞了。
灰溜溜的靠两个树叶才回到家里。
海鲜自然成了古丽米娜的。
后来于得利在沙子下偶然发现自己和孙毛军的衣服被埋在了沙子里,知道被米娜骗了,就给古丽米娜打了屁股。
古丽米娜哭哭啼啼回去找了她姐。
孙毛军和于得利自然是被几个大新疆小子堵住暴打。
那个时候,孙毛军比于得利大三岁,于得利也已经十二岁。
那几个新疆小子被俩半大小子,打得鼻青脸肿。
摇了十几个新疆小伙子,给于得利和孙毛军打的鼻青脸肿。
后来买买提大叔来了,知道前因后果,给俩人道歉,还请俩人吃烤肉。
羊肉串管饱,俩人一人吃了六十多串。
气的古丽米娜直瞪眼。
“你想什么,不说话。”
“想我吃你家羊肉串,打你屁股。”
“你昨天还打我屁股。”古丽米娜把箱子放在三轮车上。
“车子就放在这里。”于得利又对来阳说道,“咖喱是我朋友,你一天给他两块钱,他帮你看车。”
他又扔给她一个红色胸牌,“戴上这个。”
“谢了。”来阳戴上红色胸牌,背包就走。
夜色里,显得倔强。
“她怎么了?”古丽米娜问道。
“她输了,应该说我是猪。”
“那她为啥不说。”古丽米娜一脸的疑问。
“她在心里说了。”于得利看了满地的生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