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警许男坐在值班台后头,面前三部电话,左边一部刚撂下右边又响,手里还得记笔录,桌上那碗方便面泡得都坨了,叉子插在里头,一口没动。
“过了三千吗?”许男头也不抬。
“我丢了有九百多。”
“先登记。家里安个摄像头,三百来块钱。”
他又说了句,“现在丢好几万的也一样。”
“你登记丢多少?”
“应该多少?”于得利问。
心道,这是钱的问题吗。
自己在家里睡觉,然后钱没了,还被俩女人玩弄了一番。
“现金就算了,有没有什么笔记本电脑啥的,或者不容易被替换的东西,金首饰现金没法说明是你的。”许男似有所指,
“那…没有。”于得利心中暗骂,总不能说丢了贞操。
这事传出去,能是笑话,人还能把他送精神病院。
“你登记吧,”许男拿出一个本。
于得利一看写的密密麻麻,啥事都有。
丢奶罩、电动车电瓶、隔壁叫床啥的,
所里忙得焦头烂额。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几个大案代号,杀人放火、跨省诈骗,红笔圈了又圈。
城中村丢自行车、丢电动车电瓶、丢九百块钱的,连个角都占不上。
于得利又是外来户。
许男两只耳朵接着电话,手里笔不停:“丢自行车过来登记。您两口子打架找街道,派出所不管家庭纠纷。身份证找户籍警,周二周五统一拍照。”
他抽空扒拉两口面,抬眼看于得利还杵在那儿:“你还有事?”
于得利张了张嘴。
昨晚那事儿,他没说。
下迷药、蒙面、两个女人、黑暗里那股消毒水味儿。
这种话到了派出所,怎么说?说出去谁信?就算信了,笔录怎么记?“被女性嫌疑人下药侵犯”?
他于得利脸往哪儿搁。这种小偷小摸所里都管不过来,何况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
他想了半秒,把话咽了回去。
“许警官没事,吃泡面对身体不好。”
“你也不出摊呀。”许男又抄起电话,“刚刚说了,身份证找户籍警。”
于得利出了派出所,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
昨晚那俩雌儿,胆子是真大。
一个在外头翻东西,一个凑到床边,蒙着脸,眼睛倒是长得好看,细眉细眼的,像混血。
于得利浑身动不了,就闻见一股消毒水味。
医院里出来的味儿。
对方还挺“专业”,上手之前检查了一番,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该做防护做防护,一点不含糊。
俩人轮换折腾了半个来钟头,于得利躺在底下,一动不敢动,心里骂娘,身体上……唉,谁还不爽咋地。
他顶了几下,对方压根没察觉。
门一关,他运了仨钟头乌龟功才缓过来。
从派出所里出来,回到档口,于得利把围裙一系,开干。
陆大有是个骗子,可卖饭卡这买卖,有戏。
他蹲在车门口算了半个月的账,越算眼睛越亮。
三百块一个月无限吃?听着亏,实际上有几个人能一个月天天来?上班的、出差的、饭卡丢了的、吃两天嫌腻不来的。
这账一摊开,不但不亏,还有赚头。
陆大有想拿这招骗钱跑路,结果给于得利留了个现成的商机。
他找了块黑板,粉笔写上:月卡280,大优惠。押金二十,补卡二十。一台旧笔记本,连着一台IC卡机器,往车窗口一摆,口罩一戴,中午准时出摊。
中午卖盖饭。
土豆鸡腿牛肉,用的都是串串摊上剩的边角料,切吧切吧,蛋白质一点不少,再加鸡腿、胡萝卜、香菇。
香菇这一手是真妙,往饭里一拌,口感立马提上来,跟肉似的,还有一种豆腐干,再来一勺崔英子的辣白菜,油亮红润,看着就下饭。
车门口搁个大铁桶,牛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免费喝,自己拿纸杯接。
鸡蛋不做茶叶蛋,都是水煮蛋去壳,搁卤汁里煨成台湾卤蛋,一块钱一个。
菜是菜市场扒堆的便宜货,蔫了吧唧的,摘一摘、洗一洗,吃起来没毛病。
散酒也摆上了,自己先测过,合格,拿药材一泡,一杯一块钱。
盛红又领着俩民工来了。
于得利眼皮都没抬,炒饭的时候手一抖,辣子鸡丁那锅里多加了两把辣椒面。
俩民工吃不到两碗,辣得直吸溜,扯着盛红就走。
盛红骂骂咧咧:“你俩咋回事,吃饱了再走啊!”
第二天她又来了,走路扭着屁股,身后换了俩新民工。
于得利照方抓药,辣椒面又加了一把。
瞅着这俩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主儿,他手上又多抖了半勺,又加了点盐。
第三天,盛红没来。
摆了一阵子摊,周围人都知道这新来的小子能干、能吃苦,天不亮就起来备料,半夜收摊还在刷锅。
不像陆大有,又懒又馋,成天叼着烟吹牛。街坊邻居开始给他张罗对象。
“小利,结婚了没有?”
“该娶媳妇了,三十的人了。”
“王婶,我不急。”
“三十了还不急?我那个时候,三娃都打酱油了。”
于得利嘿嘿一笑,心里想的是账本上那七十多万的窟窿。
娶媳妇?娶个屁。
自己还是一个逃犯。
天儿好,太阳足。
于得利自己烘了麦芽,煮大麦茶,两块钱一碗,热水免费续。
车旁边搭了个凉棚,几张折叠桌,几条塑料凳,
跟所里也搭上了交情。
许男偶尔过来蹭碗汤,成所长路过点个头。
人情这东西,就是一碗汤一碗茶攒出来的。
依维柯里头改成了小厨房,几个冰柜塞满配菜,串好的羊肉串、鸡肉串码得整整齐齐。
他不雇人,就一个人干,铁板控制火候,蛋炒饭鸡蛋葱花下得足,油一热,香味蹿出去半条街。
那边烤炉上羊肉串滋滋冒油,大葱烤鸡肉一翻面,烟火气直冲脑门。
于得利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爆炸头假发,络腮胡子,茶色眼镜,浮夸的假名牌T恤,脖子上挂条大金链子。
录音机里放港台流行音乐,震天响。
车门边立个大牌子:没钱吃饭说一声,免费吃。
这话不是白写的。
真有人来,他真给盛。
慢慢地,摊子前头开始停跑车了。
一帮二代开着改装车来吃烤腰子,喝进口啤酒,一晚上造好几百。
于得利也不怵,跟他们对吹。
他自己只喝一番榨,630大瓶的,玻璃瓶往桌上一墩,泡沫都不带溢的。
烟抽日本圆筒雪茄,搁在吧台上,谁来都能拿一根。
有个开宝马Z4的小子问他:“利哥,你这摊儿能挣多少?”
于得利吐了口烟:“够喝酒。”
“就够喝酒?”
“够喝酒,就不亏。”
夜里收了摊,于得利坐在凉棚底下,一瓶啤酒,一根雪茄,看着马路对面的家乐福和三甲医院,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社会最底层,就一个字,干。
谁拳头硬,谁嗓门大,谁就有话语权。
账要一笔一笔还,日子要一天一天过。
陆大有跑韩国去了,留给他一屁股债、一辆依维柯、一台破电脑,还有俩蒙面女贼。
可于得利不认命,他这人有个毛病。
越是被坑,越要站起来把坑填了。
他掐灭雪茄,抬头看了看天。
于书记也好,还是李一刀,都说过一句意思差不多的话。
对他扶植,就是让他起来。
下一代有人求他,比如来他家里门口要饭,给个面子就行。
人前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这些人经历过上一辈人的厮杀,觉得斗争不应该你死我活。
要点到为止,否则…
“你用的是什么油?”一个小仙女问道。
“豆油。”
“是不是转基因豆油。”
“是又怎么样,这是国家让卖的,不爱吃滚,老子摊位不接受有钱人。”于得利骂道。
给下一个客人打饭。
“你不要拍我。”于得利指着那个小仙女说道。
“这是公共场所,我有拍摄自由。”
“那你拍吧。”于得利把大油桶放在门口,“老子不用地沟油。”
“转基因又怎么了!老子想转基因。”
“对。”
几个排队吃饭的民工说道。
那个小仙女讪讪的离去。
“跟你主子说一下,老子不欠她炮钱。”
于得利的话,引起了众人的欢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