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夜阑。
城中村的老巷子,暑气像个倒扣的蒸笼。
街头行人汗透重衫,活像笼屉里游走的面团。
男人们穿着大裤衩子,女人们衣着清凉,肉色的欲望和汗水的酸臭味在空气里发酵。
于得利立于街边,手把长签,正烤着肉串。
丰腴的羊脂滴落红炭,“滋啦”一声,青烟腾起。
孜然与辣椒面的辛香瞬间炸裂,伴随着蒲扇的翻飞,直钻人的天灵盖。
火舌猛地蹿高,将他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方寸烤炉,也被他摆出了左青龙、右白虎的架势。
他翻动肉串的手,极稳。稳得像握着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只因这世间,八成的倾覆,皆起于故交。
对朋友不设防,就是给自己掘坟墓。最毒的那一刀,永远出自最懂你命门的人。
牛东来,徐小梅。
若这俩是死敌,绝对是世上最懂他底牌的活阎王。
如今他于得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八个字,足够让某些人在半夜惊出一身冷汗,夜不能寐。
局外人若是听闻“假于得利”正亡命天涯,怕是早就在酒桌上开香槟庆祝了。
可要解开这等死局,光靠包青天没用,还得靠时间。
时间这把杀猪刀,能杀人,也能让人淡忘血海深仇。
长街霓虹闪烁。于得利依旧浑不吝地卖他的烤肉,仿佛当年那个挥金如土、在资本局里翻云覆雨的于老板,早跟他没了半点瓜葛。
几个穿着吊带衫的夜场妹是他的常客。
她们喜欢吃烤淀粉肠。
喜欢喝日本一番榨啤酒。
天热。
于得利八瓶冰镇啤酒下肚。
四度的水酒,不过润润嗓子。
但他今天,心头微喜。
因为李大宝熬出了头,重见天日。
大宝还在海猫村操持餐饮旧业。
当年四百万落在他名下的那套房子,如今按市价,少说也值个一千万。
宅子在,手艺在。
只要命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手里长签翻飞,肉串时而排成扇形,时而聚拢吸满料汁,火候拿捏得刚好。
他沉默寡言,在这烟熏火燎里,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个沧桑大叔。
街坊四邻都唤他“老李”。
没人知道,这满身油烟味的老李,当年是个何等眼高于顶的枭雄。
“扯呼!”
“条子来了!”
不知谁嚎了一嗓子。
走鬼们连钱都顾不上收,蹬起三轮就跑。后头几个城管,不紧不慢地撵着。
猫捉老鼠的戏码,每周准时上演。
食客老饕们最爱这下酒戏。吃饱喝足,摊主跑路,连饭钱都省了。
于得利蹬着破车,溜回楼下。
摸了摸兜里,今天进账一百多,跑单又吃下二百多。他提着没卖完的鲜肉和红炭,上了二楼。
阳台抽风机嗡嗡作响,启开两瓶冰镇佳酿,自烤自饮。
这便是一场熬鹰的游戏,拼的是内功。
炭火炉挪至正东震位,东属木,木生火,是聚气之所。
西侧三只空酒瓶倒扣,呈“品”字排列,这叫“三山镇煞”,专挡楼下的路冲与市井浊气。几根铁签子斜插在花盆泥里,看似废铁,隐隐结成“铁网阵”。
他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坐,背靠实墙,面朝空阔。咬下一口滋滋冒油的烤腰子,满口脂香。
“上班三十年,退休三十年,这笔账早晚得炸。”一个光头打出一张牌,吐了口烟圈。
“照我说,那些拿高退休金的老不死的,统统该杀。”另一个瘦子骂骂咧咧,“有些老家伙一个月拿一两万,他有个几把贡献?我们在街头被城管追,赚的是血汗钱。”
“你放屁。”对家的嗤笑一声,把牌一推,“人家坐办公室喝茶看报,拿的是权力的变现。这社会,咱们就是猪,就是牛马。你算得清吗?”
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骂着这操蛋的世道,把酒杯砸得震天响。
于得利在二楼凭栏俯视,听着这些无用的牢骚。
刀没轮到自己头上时,人们吃肉喝酒好不快活。刀真砍下来了,才跳起来卖惨。这种奴性,是不会为别人的委屈呐喊的。因为自己委屈了,自然也没人替他们伸张正义。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三楼的女邻居又开始骂孩子。
也不知道每一天哪来的那么多怨气,也许是男人常年不在家,缺少性生活。
那女人又粗又胖,像一头北极熊。
男人不回家估计也是怕了。
有的女人真的会让男人阳痿。
于得利放下酒瓶,穿上衣服,往人多的小吃街走去。
这里,就是他的提款机。
靠着当年练就的“大千如来手”,在这黑灯瞎火、人挤人的夜市里,至少能顺几个钱包。
一些在这里装逼的混混,最喜欢把钱包和手机放在后屁股兜里,走起路来一副六亲不认的潇洒样。
一路走来,三个钱包到手。
这钱,于得利全用来买上等肉了。
他的肉串又大又便宜,对于食客来说,也是一种隐形的福利。毕竟,他根本不靠这玩意赚钱,微博上“老李腰子”的流量,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很多人呼吁他开实体店。
那种生意,他怎么会干。
要干,就干虚拟的。
他拿着几个钱包回了房间。
寻找微信里的秘密。
也寻找手机里的视频和照片。
今天又是安全。
李大宝提前放出来了,就是一个诱饵。
说明,一些人不相信他沉海里了。
当然,也许是他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