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瑰晶酒店
瑰晶酒店在海边,二楼喝茶的地方景观好。
每天早上九点,他准时下楼,在大堂边上的茶座坐两个小时。
一壶茶,一份《信报》,一台笔记本。
茶座靠窗,能看见街口那个红绿灯。
他养成了个习惯,每过一辆车,眼睛就抬一下。
国内的新闻,他一条不落。
海猫村的补贴发放到第三批了,市里开了表彰会,照片上一排人站在新修的村道上笑。
戚家的事开始上财经杂志了。
先是《财经》一篇不长的稿子,讲沿海某集团的股权变动,措辞很客气,因家族战略调整。
再往后是港媒的八卦版,标题起得耸人听闻,配图是戚斌父亲十年前的一张旧照,人还胖着。
于得利一篇篇看下去。
戚家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多,于书记的名字,一次也没出现过。
按理说,这不正常。
戚家和于书记是一条绳上的,绳子断了,两头都得响。
可现在只有一头在响,另一头安安静静,安静得像从来没系过。
第八天上午,电话来了。
来电显示是村里的号码。
于得利吗?我这边是派出所的。
您说。
你最近还在村里住吗?
于得利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不在村里。
那在哪住?
市里,租的房子。他停了一秒,有事?
没事没事,对方笑了一下,很随和,现在搞网格化管理,一户一表,得确认一下人还在不在。你忙你的。
好,辛苦了。
挂了电话。
于得利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您正在查询电讯账号信息,验证码 ,请勿泄露。】
于得利盯着那六个数字。
网格化管理是真的。
他查过,全国都在搞,一户一表,社区民警上门登记,再正常不过。来电的号码也对,确实是村里派出所的。
于得利回房间,锁上门,把笔记本打开。
他查了那个片警。
新来的,到岗才几天。
照片年轻,眉眼老实,看着就是个刚从警校出来的。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张刚撕下来的白纸。
于得利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他来香港,用的是巴西护照。
入境那天走的第三通道,章盖得清清楚楚,国内那边,一个字都没有。
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出入境记录上,从纸面上看,于得利这个人,还在市里租着房子住。
现在有人来确认了。
确认的方式很轻,很客气,很程序化。
可他不是别人。
他这二十年,靠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活着。
别人还没动,他先闻见味儿。
别人刚动第一步,他已经站起来了。
这一次,那味儿很冲。
他把巴西户头的余额又看了一遍。
钱不多。
按他现在的花法,够撑一阵子,但撑不了太久。
真正的钱在国内。
三亿现金,二点八亿股票,都还在那儿。
除了李子涵那份股东权益走了合法的路子转出来,其余的,一分没动。
不是转不出来,是不敢转。
一动,就是自己把线头递出去。
至于李子涵。
于得利靠在窗边,笑了一下。
哪怕这是他亲爹,他也得戒备。
傍晚,他下楼买了份晚报。
头版是股市,二版是马会,翻到中缝,有条小消息,某沿海集团拟出售新加坡资产,交易金额未披露。
于得利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包里。
戚家在甩卖了,人躲在新加坡不回来。
于得利忽然想起于书记那天喝白酒时说的话。
体壮如牛,也不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
当时他听着,觉得是感慨。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感慨。
那是提醒。
夜里十一点,于得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
霓虹把地面照得发红,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拐过街角。
他想起那笔生意。
十二亿的盘子,卖八亿,剩下四亿转成股票。
当时他只觉得肉疼,觉得是被割了一刀。
现在他算明白这笔账了。
于书记从来不拿钱。
这是他最让人放心的地方,这么多年,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揣过,谁提起来都说一句。
可这一次,于书记让他撤。
那天门岗的警卫换了人,脸上没有了恭敬。
于俊去了银行上班。
有的人说话滴水不漏。
于得利慢慢坐了下来。
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来背这口锅。
那个人,一定是账面上唯一看得见的那一个。
于得利抬头,看着窗外那盏一闪一闪的霓虹灯。
买了去澳门的船票。
香港绝对不安全。
他相信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