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厅的最里头,是一面墙。
墙上开了一个洞,洞口有一道门,门是开着的。
门后面是另一个空间。
只有七八步见方。
这间屋子里没有箱子,没有罐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机器。
机器是一台发报机。
绿色的铁壳,面板上一排旋钮,旋钮上的刻度还看得清。
旁边一台手摇发电机,摇柄上包着的布条已经烂了,但摇柄本身还亮。
桌子上摊着一张纸,压在一只玻璃镇纸底下。
纸是空白的。
纸上有一层极淡的压痕。钢笔写的字,笔尖压透了纸背,纸面又被人翻过来用了背面,正面的字迹被水汽吃掉了,只剩下压痕。
于得利在椅子上坐了一下。
椅子吱呀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图。
图很大,一米五见方,贴在整面墙上,用四角铁钉钉死了。
图纸受潮起了波纹,但线条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剖面图。
从海面往下,一层一层,画着这个工事的全部结构。
三层。
他们现在在第二层。图的最下面那一层,画得比上面两层都大。
“这里。”于得利的手指按在图上,“第三层,为什么画了虚线?”
沈先生凑过来,“虚线表示未完成。”他说。
他们没有马上下第三层。
图上标的入口在长厅东侧。实际上,东侧那面墙是实心的。
他带着于得利回到那间发报室,把墙上的剖面图重新看了一遍。
图的左下角,有一处颜色不太一样,是用另一张纸贴上去的,贴得很平,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先生用刀片把那张纸挑起来。
底下露出原来的线条,一道竖井,从长厅的西侧下去,直通第三层。
西口的入口在一只木箱后面。
箱子搬开,墙面上有一道缝,缝里塞着麻絮和沥青。
沥青已经脆了,一抠就掉。
抠开以后,是一块钢板,钢板上一个拉手。
于得利的手一碰上去就缩了回来。
不是烫,是那种“有东西在底下动”的错觉。
钢板后面有风,风从缝里出来,带着一种很低的、很闷的震动。
“底下有机器。”沈先生说,“还在转。”
“几十年了。”
“水力。”沈先生蹲下去,耳朵贴在钢板上听了半分钟,“底下有暗河,或者有潮汐口。水推着什么东西在转。设计这套东西的人,把潮汐当成永不断的电。”
钢板拉开,底下是一道竖井,直径一米二,井壁上嵌着铁梯,梯档间距三十公分。
沈先生的助手把测绳放下去,放到八米,碰底了。
“八米。”沈先生说。
下到八米,脚碰到地面。
地面是湿的,一层薄水,刚没过鞋底。
头灯打出去,光散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散得没边,照不到墙。
于得利站在那儿,转了一圈。
头灯的光柱扫过去,扫到一片反光。
不是水面,是弧面。
一面巨大的、光滑的、微微弯曲的墙,从他脚下一直弯上去,弯到头顶,在头顶合拢。
整个空间是一个穹顶。
直径大约五十米。
穹顶上全是铆钉,密密麻麻,一圈一圈,从底到顶,像一只巨大的铁贝壳的内壁。
于得利把手电往上打,光在穹顶上散成一片白。
“这是。”
“干船坞。”沈先生说。
穹顶底下,是一个下沉的凹槽,长约六十米,宽十五米,深八米。槽底是干的,槽壁上嵌着一排排铁支架,支架上挂着东西。链条、滑轮、垫木、一整套修船的家什。
槽底中央,架着一艘船。
是一艘小艇,二十来米长,窄,瘦,船壳上刷着灰漆。
船身架在四只铁墩上,船底朝天,露出四个螺旋桨轴孔。
于得利走近了,头灯打在船壳上。
“这是潜艇。”
“是小型潜艇。”沈先生说,“而且是改过的。”
船壳两侧各有两道纵向的槽,槽里装着滑轨。船尾的甲板上焊着一个圆盘,圆盘上还有残留的螺栓孔,一圈十二个。
“二十米的艇,四个轴孔。”于得利说。
“对。”沈先生说,“这船不是按尺寸造的,是按用途造的。”
他绕着船走了一圈,蹲下去,从船底的一个检修口往里照。
检修口里塞着一只铁盒,盒身锈死了,盒盖上还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字只剩一半。
盒子是用刀撬开的。
里面是玻璃底片,六张,用油纸一张一张隔开。
沈先生的助手把第一张举到灯下。
底片上是人。
一百多号,站成四排,前排坐着,后排站着,背后是穹顶的入口,入口上挂着一块横幅,横幅上的字被水汽吃掉了。
十一个人。中间那个穿长衫,没穿军装,手里捏着一顶礼帽。
于得利知道这就是他太爷爷干九天。
“这岛上,”沈先生说,“六十年前,住过一千多人。”
档案柜在第三层环形平台上,四个抽屉,一柜一柜排过去,排了整整一面墙。
柜子都锁着,锁是铜的,锈成了绿疙瘩。
于得利撬开第一只。
抽屉里是纸。一沓一沓装订好的,用棉线穿起来,每沓上面压一块玻璃板。
图纸、表格、领料单、验收记录、人员名册、值班日志、气象记录。字迹工整,钢笔写的,一笔一划。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一个章,章的图案是一枚锚,锚上面三个字。
抽屉里还有几个龟背戒指,写着和平两个字。
于得利把虎头戒指在指节上转了半圈。
干船坞东侧还有一道门。这道门是混凝土的,一整块,厚将近一米,靠四组齿轮推着走。齿轮上还带着润滑脂,没干。
沈先生蹲下去,手指在齿轮上抹了一下。
润滑脂是软的。混凝土门移开一条缝。缝后面是黑的,不是洞里的那种黑,是水里的那种黑。
手电有声音。
很低,很沉,一下一下,不是水滴。隔四秒一次,从黑水的深处传过来。
“图上,这道门后面是空的。”他说,“这里是水力发电机。”
于得利和沈先生往外走。手在钢板边上擦了一下,破了。
血滴在戒指上。
他指尖一僵。
那滴血没往下淌。
渗进去了。
他想起那个瞎眼老头的话:这戒指见了血,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