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车土。
海边堤坝合拢。
抽水机响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清晨,于得利站在新筑的堤坝上,看见海眼那块地方的水面塌下去了一尺多。
上百台抽水机的管子像一片铁芦苇,把浑黄的海水往外吐,吐进另一侧的围堰里。
水面下降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底下拽着。
“底下有洞。”唐鹏蹲在坝沿上,“水从洞里走,抽不干。”
于得利把虎头戒指在指节上转了半圈,戒面上那对虎眼磨得发亮。
当年他潜水在这门口,捡到一个铁盒子,里面就有着这个虎头戒指。
第九天,水面降到了礁石线以下。
露出来的是黑的,不是淤泥的黑。
第十天,洞口露出来了。
不是他们原先以为的那种天然海蚀洞。
洞口是方的。
方得规整,上沿一条直线,两角各有一个凿出来的斜槽。
石头表面有錾痕,一道道平行,间距均匀,是人工凿的,而且凿得很讲究。
于得利在坝上站了很久。
“请于书记来。”他说。
和于书记随行的有京城考古队七个人,领头的是个姓沈的老先生,六十来岁,穿一件旧夹克,行李箱里装的全是仪器。
沈先生到洞口只看了三分钟,就回头对助手说了一句话:“把测绘架起来。这不是墓。”
“那是什么?”
“工事。”沈先生蹲下去,手指在洞口下沿摸了一道,“混凝土。外面包了石壳,石壳是后贴的,为了伪装。你看这条缝。”
他用指甲抠出一小片白,“水泥浆。二战的东西。”
于得利站在旁边,手里的虎头戒指不动了。
”能进去吗?”
“先通风。”沈先生说,“里面几十年没换过气,人下去就没了。”
通风机架了两天。
第三天,沈先生带了三个人下去,于得利跟着。
洞口进去是条斜道,往下走,坡不陡,脚底下是混凝土,湿的,但没积水。
手电打出去,光柱里全是浮尘,慢悠悠地飘。
走了约莫三十步,斜道拐了个直角,前面豁然开阔。
一个厅。
不算大,二十步见方,层高大概三米五。
地面是水磨石,磨得很平,几十年泡在水里,居然没起砂。
四壁刷过一层灰绿色的漆,漆皮成片地卷起来,露出底下混凝土上的编号,白漆写的,字体是阿拉伯数字加汉字,字迹清晰得让人心里发凉。
“三号厅。”沈先生念出来,“湿度七成。通风口在。”
他抬手电往上照,天花板上有三个铸铁格栅,格栅后面是黑洞洞的管子。
“排气管通到哪儿?”
“通到山那边。”沈先生说,或者通到海面以上,伪装成礁石。这套做法,是当年海防工事的标准做法。
于得利在厅里转了一圈。墙角有个铁架子,架子上摆着几只搪瓷缸,缸底的茶垢还在。
旁边一张桌子,桌腿烂了三条,靠着墙才没倒。桌上摊着一张纸,纸已经黄透了,边角让水汽泡成了絮。
沈先生用镊子把纸夹起来,凑到灯下。
“是值班表。”他说。
从三号厅往里,是一条甬道。
墙壁上每隔十步嵌一盏灯,灯罩是厚玻璃的,里面灯丝断了,玻璃上蒙一层白霜。
沈先生的助手一路量过去,在本子上记:甬道净宽一米二,净高二米二,混凝土衬砌,壁厚约四十公分,无渗漏。
“这混凝土标号不低。”他说,“比现在不少工地用的都高。”
甬道走了大概八十米,地面开始往下沉。
不是斜道,是台阶,一级一级的,台阶上刻着防滑槽,槽里积着细沙。
走到第十九级,前面出现一道门。
钢门,门是双开的,每扇宽七十公分,厚得吓人。
门框上四个铰链,每个铰链有小孩胳膊粗。门面上有一圈转盘,转盘上八个孔。
“水密门。”沈先生站在门前,手电从上往下扫,船用的那种。一扇门至少一吨。
“里面还有水?”
“不知道。”沈先生回头看他,“这门的转盘在外面,说明设计的时候,人是从外面锁、从外面开的。”
“开。”
四个工人上,撬棍插进转盘的孔里。
转盘纹丝不动。又加两个人,六个人一起压,铁锈发出一种尖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牙。
转了半圈,转盘松了。
门开的时候,一股气冲出来。
不是臭气。
是一种很干的、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冲得人往后退。
气冲完了,里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先生把手电举起来,往里一照,然后把光慢慢放低。
“于老板。”他说,“你最好自己看。”
门后面是一个纵向的长厅,比三号厅大得多,长将近四十米,宽十几米。层高五米,天花板是拱形的,混凝土浇的拱,一根梁都没有。
地上摆着东西。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木头箱子,军绿色的铁皮箱,帆布包,全都码在木托盘上,托盘底下垫着方木,方木离地半尺。整个厅里没有一处直接落地的东西。
“防潮。”沈先生的声音很轻,“这是仓库。而且是长期储备的仓库。”
于得利走过去,手电照在最近的一只木箱上。箱盖上刷着字,红漆,褪成粉的了,但还认得出:
“海防第五储备库 · 甲类 · 勿启”
箱盖钉死了,钉子帽上全是锈。于得利伸手在箱面上抹了一把,抹下来一层灰,灰下面木头还是干的。
“里面是什么?”
“不能现在开。“沈先生说,“得先做气体检测。而且。”
他指了指箱子侧面的一行小字,“你看这个。”
小字是钢印打的,编号,还有一个日期。
“三三年封的。”沈先生说,“封完就没再动过。”
他们往里走。
第一排箱子,第二排箱子,第三排。第三排后面是铁架子,架子上摆着罐头,铁皮罐头,标签纸烂了。再往后,是水。
不是积水。
是水罐。一排十二只巨大的铁罐,每只两米高,罐身上有刻度尺,刻度从零到一千五百升。罐口有阀门,阀门上挂着铅封。
铅封完好。
沈先生把手电往厅的最里头照,“你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