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占勇被枪毙了,跟一条狗一样。
枪毙当天,他爹王老五找上门,坐在于得利对面,两手夹在膝盖中间,态度诚恳。
“于总,给两套房就行。俺儿子我支持枪毙,他就是畜生。”
于得利一口答应,给了他一根雪茄。俩人吸了一口。
王占勇是村里公害,跟蟑螂没区别,枪毙了挺好。
字签完,推土机进场。三间房推平,原地起了两层楼的茶楼,旧社会风格。
王占勇罪名不少,持枪伤人,敲诈勒索,最重的一条是给前女友毁容,对方还未成年。
他说自己有精神病。
法官走访一圈,邻居联名希望判这个畜生死刑,连他父亲都在上面签了字。案子走得快,人很快毙了。
但前女友的整容费没人赔。
于得利让公司捐了五十万给女孩美容,又找所里副所长吴迪,给办了改名手续。
有人提起这家的风水。王家老宅在火位上,门口一口井,对门一条路,冲天煞。那地方原本是村里的磨坊,本就不宜住人。
于得利半信半疑。风水看你能不能压得住。王老五娶过一个拾荒女人,脑子不灵光,生下的孩子也没聪明到哪去,这才是主要原因。
于得利让人把井重新打出来,地下有泉眼,后面山上的水。
围着井挖了一片湖,建了公园,水可以给物业公司当绿化水用。
四周起回廊,栏杆用青石,水从井眼里往上冒,冒得旺了,有几分趵突泉的架势。
公园里草皮上几头牛,站着的卧着的。
湖边支起石桌,喝茶、听戏、打牌。早上有人打太极拳。
公园干得快,名字叫卧牛公园。
于书记来视察二期暖房工程,看见草皮上那几头牛,点了头。
他属牛,喜欢牛,认为牛代表中国人精神。
闷头往前干,风雨不问前途,俯首甘为孺子牛。
于得利在后面猫着腰。
他一米八二,于书记也一米八二,可于书记年过五十,身量总归缩了些。哪能跟领导一般高。
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走路没声。一身老土西装,里面高领圆领衫,头发短短,耳环和指环都摘了,跟在后头。
总经理苏雅美和胡镇长隔着五六米,电视台的机器在前头架着。
于书记穿深蓝夹克,里头打着领带,站在镜头前讲话,风度翩翩。
分到房子的群众在下头,一片欢声。
讲完,于书记上了考斯特。
于得利坐他对面,车里继续开会。
“小于,你这公园干得不错,要表扬。”于书记喝了一口秘制养生茶,“大东沟一定打造出一个花园洋房来。有三十位退休老干部的房子需要解决,需要你们民营企业家支持。”
摄像机在旁边转,女记者香气扑鼻。
“这是我们民营企业应该做的。”于得利对着镜头说。
他不想露脸,但这不是他决定的。
车到市委,于书记又开了个会。
开完会,于得利从办公楼出来,苏雅美开着奔驰在门口等他。
“去大东沟工地。”于得利上了后排。
女人车里总有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新加坡女人也一样。中控台上蹲着个卡通玩偶,摇头晃脑。
“于生,请系安全带。”苏雅美说。
于得利系上。新加坡人讲究规则,后排也得绑。
车子开到现场,动迁已经完毕。
这项目是于得利进攻城里的第一炮,全是十一层和十六层的小高层。门口是双语幼儿园和私立小学,引进新加坡教育资源。
房子是苏雅美操刀的,新加坡那边的设计理念。于得利觉得确实不错,考虑周到。
门口两个小高层下面是底商,里面是美食城和菜市场。
“苏总,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于得利看了她一眼。
“吃的有些不习惯。”
“夜市有个老广东大排档,可以去试试。我兄弟在那主厨。”
“暂时不用,吃也要习惯一下。”苏雅美继续看图纸,“于生,这小山坡上两个独栋别墅?”
“那是我个人留的。”于得利随口说。
夏日的风吹过杨树叶子。
于得利点了根雪茄,吸一口。远远的是刑警大队。
他在这里盖房子,就是为了让那帮兄弟有个家。自己也跟着赚俩钱。
“于生,需要建会所吗?”
“不需要。苏总,以后叫我于总吧。鱼生像生鱼片,也像老男人的余生。小于也行。”
“嗯哼。”苏雅美在图纸上标注一下,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说话爱带“嗯哼”。于得利一开始不明白,听得多了才琢磨出来。
音调往上挑是疑问,往下压是“知道了”,拖长了是“这事有点意思”。
新加坡女人跟你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看着你,一点不躲。你说一句,她眉梢动一下,嘴角收一下,像在给你递回执。
这不是对你有意思,是礼节。
国内女人很少有跟男人对视的,话说到一半眼神就飘走了。不是不礼貌,是从小被教的。
“这个项目是你的第一张考试卷。”于得利说。
“嗯哼。”苏雅美应了一声。
“散会,我自己打车回去。”
苏雅美上了香槟色的奔驰S350,开车离开。
于得利吸着雪茄,看这片大东沟。
苏雅美说,这里的底商全部留下收租,然后抵押贷款,滚入下一个地产开发。底商要做大一点、高级一点。
有超市,有餐饮,还有服装店和电影院。
“唐哥,晚上喝点。”于得利给唐鹏打了电话。
“都谁呀。”
“就我自己。”
“成,你选地方。”
于得利挂了电话,吸了口雪茄。
他不想在电视上露面,还想做一个低调的医生。
但似乎没了选择。
于书记要把他打造成一个科技新贵,保健品商、医生、学者、实业家。
他有一种不自由的感觉。
以后,怕是吃个烧烤都困难了。
不过,他很快释然。
被命运推着走,一切交给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