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沟工地,早上七点。
于得利到的时候,苏雅美已经在了。
中跟鞋踩在泥地上,手里摊着图纸,正跟三驴子说什么。
三驴子戴着安全帽,脸晒得黑红,一边听一边点头。
“于总。”苏雅美看见他,把图纸卷起来,“三号楼地基挖到一半,挖出个东西。”
“什么东西。”
“老房基。青砖的,底下还有一层条石大梁。”三驴子接过话。
于得利蹲在坑边往下看。
坑底露出一截青砖墙基,砖缝里全是灰浆,看地基青石年头是解放后的房子。
旁边扒出两只破陶罐,一个碎了,一个还剩半截,像咸菜缸子。
三驴子说道:“这玩意儿要是上报,考古队进来,咱这楼就别想盖了。往后拖三个月,光停工损失就上千万。”
“这是个屁古董。这要是古董,海猫村全是古董。”于得利笑道。
“工人不懂呀。”三驴子说道。
“工人懂不懂跟干活有什么关系?”
“你这地基工程让唐总处理。”于得利站起身,“西边围起来,东边起砖。晚上之前清完。”
三驴子愣了一下:“那……不上报了?”
“鲁哥,上报什么?”于得利看他一眼,“工地挖出青砖也上报?哪个工地不挖出点破砖烂瓦。”
三驴子咧嘴笑了:“懂了。”
转身就去喊人。
苏雅美这才开口:“于总,这么干,合规吗?”
“合规。”于得利看她一眼,“我懂古董。这些破烂,一看就是穷人家的。”
“万一是文物呢?”她没退,“新加坡那边,这种事一般直接报。”
“这里有什么文物,我是老板。”
“苏总,古董,是在过去也值钱的东西。五百年前的尿坛子,放现在还是尿坛子。”
“我们村里明代的石碑,都在猪圈里铺着。任意一块石头都是几千万年前的产物,难道都是古董。这泥土比地球的寿命都长,是宇宙的灰尘,这是古董,能卖钱的话,还用我开发房地产,市政府找人挖了卖钱得了。”
苏雅美看了一眼坑底那两个破陶罐,脸有点发红。
“还有问题吗,苏总?”于得利问道。
“那我去找设计院。”她把图纸卷好,夹在胳膊底下。
“顺便把架空层的钱算一下,别超预算。”
“超了怎么办?”
“超了从底商面积里扣。”于得利说,“底商少卖两间,够补这个洞。”
苏雅美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于总,昨天财务王姐找我。”
“她说什么。”
“公司账上能动用的现金,只够撑到月底。”
于得利脚下一停。
“多少。”
“不到八百万。”苏雅美看着他,“下个月工人工资、材料款,还有老干部房的配套资金,加起来至少三千万。”
“你先按计划走。”于得利掏出手机,“钱的事,我来搞定,明天到位。”
“好的。”苏雅美转身上了车。
“苏总,你换个SUV吧,喜欢什么车?”
“不用了,公司资金紧张。”
“白色普拉多OK?”
“OK。”
于得利翻出手机通讯录,翻到李子涵,直接拨了过去。
“我缺钱。”
“缺多少。”
“三千万。”
李子涵笑了一声,“下午打给你。”
于得利给苏雅美发短信:“钱到位了。明天开工,你盯着。”
三秒后回过来:“ok。”
于得利又拨了一个号。
“唐哥,地基那,万一挖出点破烂,直接使劲挖。”
“有东西吗?”
“鸡毛没有,我看了。”
“那怕啥。”
“煞笔民工以为是个宝了。”于得利笑了一下。
“妥了。”唐鹏在电话里笑,“我直接安排大铲子干,深挖。”
挂了电话,于得利手机又响了。
是苏雅美。
“于总,我想单独和你聊一下。”
“在哪。”
“工地门口,车上。”
“马上到。”
于得利把车开回工地门口,上了苏雅美的奔驰。
车里一股淡淡的香,空调开得很足。
苏雅美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发动车。
“想说啥。”于得利先开口。
“于总,我还是觉得,你这不合理。”
“苏总。”于得利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我不让三驴子干,不是因为里面真有古董。”
“这个城市,一百年前都没人住。哪来的古董。”
苏雅美没说话。
“那些农民工,没有文化。挖到一个破罐子就当宝贝了,一传十,十传百,传成挖出黄金了,最后能传成挖出秦始皇古墓了。”他侧过一点身,声音沉下去,“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到时候文物部门来查,你拿什么证明那是咸菜坛子?”
苏雅美安静了几秒,“我总觉得不对。”
“我太爷爷叫干九天,整个海猫村都是他的。我爷爷是大地主,老早枪毙了,不过还是留下点旧玩意。”于得利顿了顿,“我还懂点风水。这地方在古代不是什么好风水,以前的名字不太雅,两座山叫奶头山,中间叫夹皮沟。”
“夹皮沟是什么风水?谁会住。”
苏雅美听到奶头山夹皮沟这两个名字,脸不禁一红,低下头,没接话。
“另外一个。万一挖出什么蛇,能被这些人造谣成龙,都能修一个庙。”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她到底还是应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
“干活吧。”于得利伸出手,“我很尊重你的守法意识。”
苏雅美看了他一眼,握了上来。
手一碰,于得利就感觉出来了。
手心热。
肝火旺,心火也不小。
“苏总。”
“嗯?”
“手心热成这样,你自己不知道?”
苏雅美抬眼看他。
距离有点近,她先移开了视线。
“我……没事。”
“没事的人,手不会这么烫。”于得利靠回椅背,“你有空,去楼下酒吧放松一下,这是游戏,不要当真,我跟王静雅也能借到三千万。”
“这里条件简陋,你有什么要求?”于得利问。
“卫生间和工人宿舍要解决。”
“这个你直接跟三驴子讲就行。”
“我也称呼鲁总为三驴子嘛?”她侧头看他。
“我们内部称呼。”于得利笑了笑,“你叫他鲁生吧。”
“OK。”
于得利下了车。,打了一个电话,“整一台白色普拉多顶配,送到凯宾斯基苏总那。”
挂了电话,于得利给三驴子打了电话。
“鲁哥,卫生间和工人宿舍一定安排好。卫生间要干净。工人宿舍一定要安全,达到三星级宾馆的标准,准备好了通知我。”
“得利,需要这么花钱吗?”
“按照物业办公室标准做,到时候重新改造一下,这些工人的屎尿做成肥料,干绿化。”
“妥了。”三驴子电话里说道,他又说了句,“得利,你缺钱跟哥说一声,我这里还有四百来万,钱我这不着急。”
“鲁哥,你放心吧,我不缺钱,你就干吧,我没钱我就选择破产不干了,对不对,我操着心图啥。”
于得利挂了电话。
赔本的生意干不了,就不干了呗。
谁又不是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