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你看,有证人,他喝酒了,三瓶。”那大汉一脸得意,“酒驾,追尾全责,他得赔,有钱了不起呀,就可以喝酒开车?”
“啊哈哈。”周围一片幸灾乐祸的笑。
夏侯敦把头盔往腋下一夹,冲着电视台的镜头撂下一句:“我们店里最新啤酒,全无醇。属于可以喝酒开车的酒。”
他抬手一指店招:“警官同志,看看招牌,厚舍烧鸟,无酒精俱乐部。,因为这里有碰瓷团伙恶心人。”
说完跨上哈雷,女孩往他腰上一圈,油门一拧,车扎进闹市里,红尾灯一晃就没影了。
警官进了居酒屋,从冰柜里拿了一罐无醇啤酒,当场对摄像机开了,一口喝完,对着酒精测试仪吹了一下。
仪器没响。
“这啤酒是无醇的。”他回头冲外头摆摆手,“行,看热闹的都散了吧,明天还得干活呢。”
支援的交警这时候也到了,举着大喇叭喊:“散了,散了,都回家休息,快十一点了。”
几个人开始一辆一辆查出租车的部件。
一个交警绕着车走了一圈,笑了:“这就是传说里的变形金刚,碰瓷团伙。”
他手一碰,后保险杠掉了,里头还带着伸缩绳。
几个交警蹲下去研究这台改装车。
“这人小脑挺发达,还挺会设计。脑瓜子没用在正地方。”
车拖走了,电视台记者也走了。
围观的人也散了。
于得利没急着走。
他点了根烟,走到那群男人边上,找了个水泥台阶坐下来。
这一片是城里半山坡,六七十年代的老红砖房,铁皮顶,油毡纸压着砖头。
墙根下晾着工服、裤衩,风一吹,袖子空荡荡地晃。
现在住的都是进城打工的,路灯昏暗,但房租便宜,一个月也就一二百。
不时的有穿着背心的女人出来倒水,水就流在地上,没人管。
一米九的壮汉冲小卖店喊了一嗓子:“小五,拿几瓶啤酒过来,再来一包花生,先赊着。”
“好了,柱哥。”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应了一声,从人群里站起来,往旁边小卖店去。
房子是接出来的半间,里头一盏白炽灯,货架上摆着方便面、火腿肠、散装白酒和本地的廉价啤酒。
一个穿红背心的女人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摇着蒲扇,三十来岁,脸晒得黑,胳膊倒白。
“这小店也不赚钱,还赊账。”声音不大不小,外头刚好能听见。
“柱哥是我哥们,这不最近没活吗。”小五小声说,从冰柜里往外拿啤酒。
“柱哥是我哥们。”女人学了一遍,扇子没停,“那哥们的钱呢?”
小五没接话,抱了五瓶啤酒,又抓一包花生,转身往外走。
女人在后头又说了一句:“上回那八块还没给。”
“小五,我给钱。”柱哥在外头拍了拍周围的人,“谁有钱,给送二十块钱。”
几个人都低头不语。
柱哥拍了拍这个的肩膀,那个腰往下塌了塌。
拍了拍那个,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
于得利闷头笑,憋不住,笑出一个屁来。
“你什么意思?”柱哥骂道。
“不好意思,黄豆吃多了。”于得利拍了拍屁股,往远处挪了挪,挪完还看了柱哥一眼。
“这不就是刚才那酒驾的小子,挺嚣张呀,故意放屁恶心我们。”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柱哥腮帮子鼓了一下,把烟头摁在地上,拧了拧,“告诉你,我们这是为民除害。”
于得利站起来了。
“狗一样的东西。”
“你骂谁?”柱哥旁边一个纹身男先冲了过来,胳膊上纹的龙已经褪成青色。
于得利冷笑了一声,“纹个身就装社会人?”
那纹身男还想往前,柱哥伸手把他拦住了。
“兄弟,怎么回事,想练练?”柱哥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个头的确够看,一米九,二百五十斤,肩膀宽得像门板。
“练练?”于得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他,“行啊。”
“你没啥高血压、心血管病吧?”他补了一句,打量这二百多斤的胖子。
“省队摔跤退役的,你就别废话了。”
“那开打吧。”
柱哥扑了过来,脚步砸得地面咚咚响,跟街霸里那个俄罗斯大汉一个路数。
于得利知道不能让他近身。
刺拳点脸,鞭腿扫膝盖,一下一下地骚扰。
柱哥两只大手在空气里乱抓,抓不着,就越抓越急,嗓门越喊越大,半山坡上都能听见他咆哮。
打了不到两分钟,于得利突然退了一步。
“停。”
“啥意思?”柱哥喘着粗气。
“可不可以踢裆?”于得利问。
“……”
柱哥陷入了沉思。
于得利退到台阶边,重新点了根烟,慢慢抽。
小卖店那台电视正放着《射雕英雄传》,郭靖在喊蓉儿,声音从小门里飘出来。
几个人索性不看了,都转头看电视去了。
柱哥还在那儿沉思。
二百多斤的人站着不动,像一堵墙临时搁在路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踢裆不可以。”
“那还打个屁,老子只会踢裆。”于得利瞬间没了打的念头,烟叼在嘴上,两手插兜。
“碰到喝酒开车的,你可以举报,别玩下三滥的找人碰瓷。怎么还分你钱?”
“老子不是为了钱,就是看不惯有钱人还违法。凭什么我们不违法,一辈子穷。我叫孟繁柱,不怕吃苦,十五岁就出来干瓦工,干一个工地碰一个赖账的。这社会根本没有公平。”孟繁柱大声说道。
“我们都是农村来这里讨生活的,现在老板干活不给钱,我们有的是力气。”另一个人说道。
“这是一个包工头的电话,绰号暴力熊猫。”
“暴力熊猫?”小店里的女人出来,“他是我老表,出狱了?”
“你老表?他都出来几个月了,在海猫村干土建,很多四川老乡都投奔他了。”于得利问道。
“你不要找熊猫,要不我们就离婚。”小五一脸的恼怒。
那女人捂着脸哇哇大哭。“嫁给你小五,一天好日子没享受到,找熊猫怎么了,有活干就行。”
她站了起来,抄了暴力熊猫的电话,走向了黑夜里。
“你媳妇走了,还不追。”孟繁柱说道。
“追个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爱怎么就怎么。”小五垂头丧气的回了屋,躺在屋里的床上。
“我们明天去找这个暴力熊猫试试吧。”
孟繁柱又问于得利,“老板,他不欠钱?”完全忘了俩人刚刚还对打过。
“不欠钱。他那正缺工人,活很多。”于得利拍了拍屁股。
就看小五从屋里出来,“谁有手机借我一个,熊猫是我老婆前男友,我打电话好用。”
孟繁柱从兜里拿出手机,“还有五元钱话费,你省点。”
小五拿手机走向黑暗里。
一会过来,“兄弟们,走。现在就有活干,去海猫村。”
他后面跟着他婆娘,“你就是醋坛子,都是你的人了,还怕我和熊猫联系。”女人在后面骂道。
“大家伙想干活的,跟我走,一会有车来接,村里有宿舍,有夫妻间,瓦工一天一百五,小工八十,三顿饭。”小五媳妇大声喊着。
瞬间,整个半山坡出了一大半人。
各个衣衫褴褛,两眼无神。
有的还端着饭碗。“有活吗?我干。”
“我也干。”
一会。
来了三辆大卡车。
这些人疯了一般往上冲。
大卡车足足拉了三千多个人。
夜色里,这条街更暗了,也更僻静了。
于得利给林小美打了个电话。
“哥要找我睡觉吗?”
“不睡觉,聊点正事,你在网上做一个达州老乡会,帮你们四川老乡介绍工作。让你姐夫当会长。先建一个QQ群。”于得利说道。
“好的。我还以为你要找我打炮呢。”
“跟你说了,打炮在人生里,不算是大事,随便找个男的打呗。”
“没你活好,没你帅。”
“那等我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