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鸟居酒屋,晚上十点。
门外传来哈雷的排气声,玻璃门一震,风铃叮当响。
一个骑手穿一身赛车服走进来,头盔夹在腋下。店员齐齐鞠躬,看这架势,是店里的主理人。
他绕进后头换衣服,扎头巾,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两分钟。
约莫二十七八,一米八的个子,瘦削白净的脸,日式长发,掺了些刻意的奶奶灰。
T恤上印着八个字:蜉蝣天地,醉生梦死。
老客喊他小夏。
他先跟几个日本客人用日语寒暄,点头,笑,递烟,转头又用中文招呼熟客,一口一个“哥”。
店内招牌上写着简介:夏侯敦,不知名厨子,调酒师,车手,作家,武打演员,色影师。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厨师里开车最好的,开车里菜做得最好的。
于得利不懂什么叫色影师,大概就是摄影师的意思吧。他关心的是那两个日本女厨师的铁板烧,手艺像杂耍,铲子在手里转着花,身段也好看,笑容灿烂。
他点了铁板牛肉。
夏侯敦回来后,门口很快又停了几台摩托和一辆斯巴鲁STI,进来几个嘻哈打扮的少年,裤裆快掉到膝盖,脖子上挂着粗链子,一进门就喊“夏哥”。
“夏哥,你才回来?”
“嗯。”
夏侯敦没多话,给于得利煎了一盘豆芽炒海螺片,锅铲一翻,海螺片卷起来,撒了一把蒜末。
“我没点。”
“赠送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盘子往吧台上一放。
自己打了一杯啤酒,从柜子里取出一支圆筒和平雪茄点上,一边抽一边跟那几个机车少年说话。
店里音乐换成了爵士,灯也调成了暖光。
又进来一个瘦高的女孩。于得利认出来了。
那天从刘晓鹏车里下来的就是她,开斯巴鲁STI的。
看来这是个扫把佬的窝,墙上照片基本都是斯巴鲁拉力赛,泥地里飞坡,车灯照着黑夜。
“你回来了?”女孩顺手从吧台上拿过一支烟点上。
白色牛仔短裤,深红短袖,胸口一只小苹果。
头发随手盘起,一双腿修长,小麦色,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
“回来了。”男人给她一瓶啤酒,声音很斯文,细听像港穗一带的口音。
女孩吸了口烟:“来瓶有醇啤酒。”
“车钥匙给我。”他换了瓶啤酒过来。
“啪。”女人把钥匙拍在吧台上,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油。
男人把钥匙挂到旁边的架子上,一排车钥匙,最旧的那把是摩托车的。
于得利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他们聊天,都是玩车的事,谁换了避震,谁跑了赛道,谁把引擎盖给撞凹了。
他放下杯子,出门上车。
没开出去几步,后面“咣”一声。
一台出租车撞了上来。
他下车看了一眼。自己车尾一道浅浅的划痕,对方车头一个灯掉在地上,碎玻璃撒了一地。
“你酒驾。”出租车司机下了车,爆炸头,豹纹衬衫,扣子开着三个,露出一条镀金链子,一脸流气。
“你追我尾,跟我喝酒有什么关系。”于得利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你酒驾全责,赔我班费。”那司机掏出对讲机摇人,冲着里头喊了几句,带着地址。
对讲机里传出一阵笑,笑得很脏。
于得利知道这号人,是某个地方的,拉帮结伙,横惯了。
几分钟,几台出租车围了过来,前后左右一堵,车里还坐着几个大汉,一个比一个壮,车门一开,脚先落地。
“给不给钱,小蛋子?”
“干他。”
“你想怎么样?”于得利问豹纹男。
“最少一万。”那人用手指弹了弹手里的烟灰,“老子是十三太保,练过散打。你想玩武的也行,要不咱们就报警。”
“OK,那你报警吧。”于得利拉开车门坐回去,把音乐打开。
警车来得不慢,蓝红灯打在半山坡上。
“谁报的?”
“我报的,他酒驾。”豹纹司机迎上去,一边说一边指。
于得利下车:“他追我尾。”
“这位师傅,吹一下。”交警递过仪器。
于得利吹了。仪器没反应。
“没喝酒。你追尾,全责。”交警转头对出租车司机说。
“警官,我在店里看他喝了三瓶。”
“你看他喝三瓶,故意撞他?那跟我走一趟。”交警把手按在他肩上,把他往车边上带。
“怎么不抓喝酒的。”周围几个出租车司机围拢过来,脚步往前压,圈子越缩越小。
“驾驶证都拿出来。”交警脸一沉。
几个人手就都放下来了,有的摸口袋,有的往后退半步。
交警绕着出租车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抬脚一踢,另一个车灯也掉了,后面还拴着绳,绳子一扯就断。
“这是碰瓷。”
“警官,你这机器准不准啊。”围观的人里有人起哄。
交警没理他,招手拦下一个刚从酒吧出来的男人:“先生,配合一下。”
男人吹了,仪器报警。
“喝了多少?”
“一瓶啤酒。”
“大家看见了。不信的自己买一瓶试试。”
真有人不服,跑去买了一瓶,当着众人吹了,灯亮了。
“再让他吹一下,喝完一瓶再吹。”有人提议。
“别妨碍执法,这不是你说的算的。”交警把人拨开,按着对讲机喊支援。
“警察打人了。”车里那个豹纹司机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像破锣。
围观的人又往前挤了挤。
交警手已经摸到腰上:“散开。”
“同志,这伙人是十三太保。”于得利在旁边低声提醒。
“放了我兄弟。”一个一米九的壮汉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车头前。
“这车我们没钱修,拿绳子绑着,怎么了?还有用胶带的呢。欺负我们外地人?”
他身后又出来几个人,站成一排。
“他喝没喝酒,你们不会查监控?我亲眼看见他喝了三瓶啤酒,我在里面喝酒来着。”一个壮汉抬了抬下巴。
“对,调监控。”
“不用调监控,我店里没有,不过他喝了三瓶,有付款记录。”一个男人从人群后头走过来,正是夏侯敦,哈雷停在外头,后面驮着那个瘦高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