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之后,天一直没晴透。云层薄了一些,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停留片刻,把湿润的地面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泽,又被遮住,像是被一块灰色的布重新盖回去。那棵小树苗的叶子上挂了几天的水珠之后终于干了,叶面恢复了原本的绿色,边缘微微展开,比之前多出了几毫米的宽度,像是正在用那几毫米的重量慢慢把这段时间的雨水消化进自己的脉络里,转化成叶片的生长。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片叶子,没有碰它,只是让它按自己的节奏继续展开,继续把那些已经被吸收的水分转化为一个微小的弧度。
风还是冷的,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扎人了。吹在脸上的时候像是一层正在被撤走的旧纱布,正在一点一点地卷起边缘,从空气中抽走最后的寒意,露出下面渐渐回暖的空气。王旭这几天没怎么出门,但他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走到院子里,在小树苗旁边蹲一会儿,看它有没有变化,看叶片有没有展开,看叶尖有没有长出新的绿点。那棵小树苗正以很慢的速度适应着它所处的这片土壤和墙角的温度,就像其他曾经被分散在风中的碎木片一样,正在通过各自的路径重新找回这片共同的土地,用根部轻轻推开去年冬天的干土,沿着一条新钻出的路线向下延展,在那些曾被折断过的位置旁边长出新的分叉来。
他把那棵小树苗的位置重新整理了一次,在它根部周围加了一层新土,用手拍实了,又用细枝条在旁边插了两根支撑杆,让那棵小树苗能在风里保持正直的方向而不被吹歪。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把已经放好的东西再整理一遍,把从河滩带回来的最后一些细碎木屑也拢进土里,然后用脚把周围的土踩平。他在墙根蹲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树苗顶端那片新展开的叶子,确认它的伸展弧度是自然的,没有受到任何外部力量的阻碍,也没有被风吹出明显的折痕。
林生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水站在他身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王旭说,“那棵树被分成那么多块,最后还能被拼回去,拼回去之后还能重新长出东西来。”
“它长的是另一棵树了。”林生说。
“我知道。”王旭说,“但它用的还是同一片土。”
那天下午王旭骑车去了街角一趟。他没有提前想好要不要去那个老头在不在,到了之后台阶空着,搪瓷缸子也不在。他停了一会儿,正打算转身走的时候,看到台阶上放着一片枯叶,背面压着一角纸,像是提前被人放在那里等着他来取。他蹲下来把叶子拿开,下面压着一张对折过的纸条,边角被露水浸湿了一小块,字迹被水润开了一点,但还能辨认——“路走完了?”
王旭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然后骑着车回去了。风从背后吹来,像是有人正在用一阵很轻的风替他那句话画上一个句号。纸条上的字已经被他记住了,但他还是把它放在口袋里,没有扔掉,像是让那句话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有一段完整的停留时间,等它觉得合适了再自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