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是在某天早晨发现风变软的。那天他推开门走出去，风从院子里吹过来，不像以前那样从衣领钻进去，而是松松地贴着外套表面，像是薄薄的一层暖意正在试探着接近他，在皮肤和布料之间隔出一层不冷不热的间距，像是一块正在被缓慢加热的布料刚刚从远处被风吹过来，落在他的皮肤上，试探他的温度是否已经准备好接受它。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裸露的皮肤感受这阵风的厚度和温度，确认它和昨天之间的差异，确认它到底停留了多长时间才把自己的重量完全卸在了院子里的地面和墙根上。
林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的热水正冒着白气，他的下巴微微朝院子里的方向抬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棵小树苗的枝干上。“立春了吧？”
王旭想了想，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棵小树苗，枝干末端的芽苞已经比上周大了一圈，颜色从深褐转成了浅褐，边缘微微撑开了一点，像是正在用一道细缝观察周围气温的变化，等着足够温暖的时机再一次性展开。“可能吧。”
上午他去学校的时候，在路边看到枯草根处冒出了一小截嫩绿，不粗，也不长，像是刚刚从土里探出来，还没来得及展开叶子。茎秆是浅绿色的，末端微微弯向阳光的方向，像是一个正在缓慢直起腰来的人。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没有弯腰去碰它，只是记住了它出现的位置。下午放学之后他又拐到那个位置看了一眼，那一截嫩绿比早上又长了一点，从枯黄的旧草中间支出来，像是试探着伸出了一根手指，正在测量自己所处的位置和朝向，正在确认这片土壤的湿度和光照是否足够支撑它继续往上长，茎秆比早上微微伸直了一些，顶端那一小片还未展开的叶缘已经露出一道极细的绿线。
他骑着车往街角去了一趟，台阶空着，搪瓷缸子也不在。他停好车，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阳光照在水泥台阶上，晒得表面微微发烫，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层暖意正在缓慢地往上渗，透过布料的纤维，带着一种持续的温热，像是正在把冬天留在水泥内部的那一层凉意一点一点地挤出去，从表层的温度开始向深处渗透，在边缘处留下轻微的暖意。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空台阶，骑着车回去了。他回到院子之后先去看了那棵小树苗，它的顶端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叶面比之前的更宽一些，颜色也更浅，像是正在从初期的嫩绿向着稳定的深绿缓慢过渡，每一片叶子边缘都带着一层浅浅的光泽，像是刚从雨水里被捞出来晾干的，叶脉在光线下呈现出清晰而细致的纹路，像是正在用这段时间把自己展开到一个更完整的尺寸。
晚上王旭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那行字已经被他读了很多遍了，每一笔的走向都记在了他的心里。林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那条路走完了，你打算让它空着？”
“不一定。”王旭说，“走完一条，自然会有另一条。”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里，像是已经准备好给它腾出一个新的位置，让它从正在被翻阅的内容变成已经收好的一部分。窗外那棵小树苗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一条已经走完了的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脚印重新覆盖一遍。春天来了，树还在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生长速度替那段走完的路画上一道浅浅的延长线，把那条已经被拼合完毕的路径重新引入一片正在重新变暖的土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