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王旭去了城西。那一片他来得不多，路比城北宽一些，但也老，两边是灰扑扑的老式民房，有些门面已经关了。他骑过两条街之后开始问路，问了三个人才找到那条老巷子。
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长着干枯的藤蔓，贴着墙皮伸展开来，在风里晃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墙上的裂缝做着标记。巷口有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写着“刘记木工”，字是红漆写的，已经褪成淡粉色，边缘被风蚀得模糊了，像是一行还没写完就被搁下的旧句子，铁皮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像是被人撕过，又被重新压平了。
王旭推开门，门轴发出一个低沉的声响，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推开过了。作坊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刨花和木屑，踩上去软软的，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木蜡油混合的气味，厚墩墩的，像是一层被锯末和刨花堆积出来的旧香气。墙角堆着一摞旧木料，长短不一，有的已经被切过，截面露出浅黄色的新茬，像是切下来之后还没被使用过，也没有被决定要用来做什么。一个老人正坐在一张长凳上，侧对着门口，正在用一把刨子推一块木板，动作不快不慢，推一下停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来确认木板的表面是否已经平整了。他穿着一件旧围裙，上面全是木屑，腰间挂着一把卷尺，金属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了，像是被手指反复摸过很多次。
“您好。”王旭站在门口，“请问您是刘师傅吗？”
老人手上的动作没停，用刨子又推了一下才抬头。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一张被风反复折叠过的纸，展开之后还能看到折痕的走向。他看了王旭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刨花。“是我。你找我有事？”
“我想问您一件事。您以前是不是收过一棵大树干？被雷劈断的，从城北拉过来的。”
老人的手停在了那里。他把刨子放在长凳上，慢慢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王旭。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把一段很长的记忆从柜子深处抽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先确认它的边缘还是完整的。“那根树干在我这儿放了十几年。你想找它？”
王旭点了点头。“想。”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跟我来。”
他转身朝作坊里面走去。穿过一扇窄门，走进后院。院子里堆着几根旧木料，比前面那些大得多，横七竖八地靠着墙根。院子中间的地面上，横放着一根粗大的树干。树皮已经大部分脱落了，露出一层灰褐色的木质，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像是被时间浸泡了很久，正在慢慢地从木头变回土壤。
“就是它。”老人说，“放了好些年了。”
王旭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根树干。它比想象中粗，断口处的木质已经被风雨磨得光滑了，边缘的纹理依然清晰可辨。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表面，那是一种被风和时间共同打磨过的触感。
“您是从谁手里收的？”王旭问。
“一个姓陈的老头。他说这棵树被雷劈断了，留着也是留着，不如拿来做东西。”老人说，“他让我留着。说将来会有人来找它。你应该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