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蹲在那根树干旁边，手指还贴在树干表面那层被时间磨得光滑的木质上，没有立刻缩回来。他能感觉到木头比空气温度略低一些，像是它在被放在这里之后一直在用自己的节奏和周围的环境交换着温度，吸收着白天日晒时的暖意，又在夜里慢慢吐给夜色，像一棵真正长在这里的树一样呼吸着。他沿着树干的纹理缓缓划过，指腹经过那些被风雨磨圆了的棱角，像是正在通过触摸辨认一段很久以前就被写下来的笔记，字迹已经被时间磨淡了，但刻痕还在。他抬头看了一眼老人，“这树干在这里放了多久？”
老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目光落在树干靠近墙根的那一端，像是一个正在用眼睛翻阅旧档案的人，正在从一堆堆叠的抽屉里翻找一份积压多年的记录。“十几年了。”他说，“具体多少年我也记不清了。应该比这院墙修得还早，那老头子把这根树干送过来的时候，我刚把这院子收拾出来，还没决定好要拿它做什么，他也没说这木头要怎么处理，就把它留在这儿了。”
“他也没说将来会有人来找，你怎么知道就是来找这根树干的？”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是一粒小石子落进了一段旧轨道里，在某个转角的铁轨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然后向前滚动，越来越轻，直到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他说的那个人，应该会认得这根木头。你刚才蹲下来摸它的时候，没有先看它一眼再决定要不要碰。”王旭没有说话，老人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拿起半杯茶喝了一口。
王旭站起来，又低头看了一遍那根树干。它的长度比他想的长，需要三个人合抱。断口处的木质已经风化出一层灰白色的表层，像是被无数次晨露浸透又晒干之后形成的一层薄壳，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正在缓慢地剥落，像是正在用几年的时间把自己的外壳一片一片地卸下来。他沿着树干侧面走了一步，在靠墙那一侧的树干表面看到了一行字。字迹很浅，像是很久以前用刀尖刻上去的，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边缘已经模糊，他蹲下来凑近了一些，辨认了片刻——两个字。刻痕不深，笔画的边缘已经被风化得圆润了，像是刻上去之后又被人用手指反复摸过，在表层摸出了一层光滑的弧面，像是有人曾经在这两个字上停留过很长时间，却始终没有把它摸平。
“十四年。”
王旭看了那两个字很久。他不知道这十四年指的是什么——是树干被放下来的时间，是陈守一离开之后的路程，还是别的什么。他站起来，没有问老人这行字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这十四年里有没有人来过。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两个字放进了铁皮盒子里，和那些碎片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为一段仍然敞开的段落找到了一个暂时搁置的落点。他转过身，对老人说了一句“谢谢您”，然后走出了院子。他走出巷口之后，风迎面吹过来，风里带着木头和干木屑的气味，像是有一整座森林正在遥远的地方被一块一块地搬走，只剩下气味还留在这条窄巷的风里等着被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