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吃完之后王旭把碗洗了。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很久，像是在替一段还没说出口的话做着前奏，把房间里的沉默冲淡了一层。他把碗放回碗架上，碗沿碰到铁架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弹了一下，又落进了窗外的风里。他擦干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回到桌前坐下。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纸鹤的缝隙落在桌面上，形成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是有人用铅笔在桌面上画了很轻的几条线，然后在落笔之后把铅笔收走了，只剩下这些还没被擦掉的痕迹。
他伸手把台灯打开，橘黄色的光铺满桌面，木片上的纹理被照得更清楚了。木板上的断线和木片上的完整线条在灯光下呈现出同样的深浅和宽度，像是同一个人的两段笔迹在不同年份写在不同的纸上，却仍然保持着相同的力道和角度。两块木头并排放着，像是一张已经拼好的地图，只差最后一角还没有被人放上去。他看了一会儿，把两样东西一起拿起来，放回铁皮盒子里，合上盖子。他的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替一段还没有长出根的话先找到一个位置。
“那根树干，你打算从哪儿开始查？”林生问。
“陈守一留下的东西里没有提到树干。”王旭说，“但他既然把树根和树皮都留了下来，树干应该也在附近。”
“你觉得还在？”
“不一定。但肯定有人知道它去了哪儿。”
第二天下午王旭又去了城北。阳光斜斜地照在拆迁区的废墟上，把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排正在缓慢倾倒的旧墙，在离开地面之前先把影子投向了地面。那片区域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空旷了一些，有一排旧平房已经被推倒了，砖块和碎瓦堆成几堆，上面落了一层灰。后街7号的院子还在，那截枯树桩还立在原来的位置，边缘的木质又风化了一些，像是每一阵风都在从它身上带走一小片已经松动的表皮。院子里的地面已经看不出多少脚印了，像是时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来过的人一一抹去。
他沿着后街走了一段，看到一个正在整理废品的老头。他坐在一把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堆拆下来的旧门窗和铁皮，正用手把一根弯曲的铁丝慢慢掰直，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给一段弯曲的时间重新校准方向，让它回到它原本的笔直里。他身后堆着几捆旧木料，长短不齐，像是从不同地方收来的，还没来得及分拣，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王旭走过去蹲下来，“大爷，您住这儿多久了？”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掰那根铁丝。“三十多年了。”“您记得这附近有一棵很大的树吗？”老头的手停了一下，铁丝悬在半空中，像是刚刚被一根无形的线拦截了一下。“你说的是哪棵？”“被雷劈断的那棵。”
老头把铁丝放下，直起腰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用手掌确认膝盖骨的形状，又重新量了一遍坐姿的高度。“那棵树啊，早就没了。树干被人拉走了。”“拉去哪儿了？”“拉去城西了。那边有个老木匠，专门收大木头。”老头想了想，“那个木匠姓什么来着……姓刘。对，姓刘。他有个作坊在城西老巷子里，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王旭站起来，把那根铁丝从老头膝盖上捡起来递还给他。“谢谢您。”老头接过铁丝，手指碰到王旭掌心的时候顿了一下。“你要是找到那根树干，记得替我问声好。”
王旭回到值班室，把铁皮盒子打开，把那些碎片依次又看了一遍，树根、木板、木片、干叶、黑灰，它们躺在盒底，像是正在等待下一个碎片被放进来，和它们一起完成那个已经被分散了太久的形状。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合上盖子。“城西，老木匠。姓刘。我明天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