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木片在桌上放了一整天，从清晨到傍晚，一次也没有被动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先是落在桌面的左侧，然后慢慢移动，越过木片表面那些细密的纹理，沿着木板的边缘滑到桌角，最后退到墙根，在木片表面留下一段短暂而清晰的明亮。木片上的光线在缓慢移动中显露出不同的纹理和颜色，像是在用光替代水，把一段已经被掩埋了很久的河流重新引回它的旧河道里，沿着那些已经被时间干涸的裂隙缓缓渗入，把每一条裂缝都重新润湿一遍，再在光照移走之后慢慢退去，留下一些已经被重新辨认过的痕迹。
王旭写作业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木片还在，木板也在，两样东西隔着一段距离在桌面上并列着，各自带着同样的纹路和刻线，像是地图上两条从同一个点出发的线在绕了一大圈之后，终于回到了同一条直线上。它们之间隔着一掌宽的空隙，木片静置在右侧，木板安稳地躺在左侧，像是两段被单独保存了很久的记忆，正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同一个方向的引力把它们重新带到一起，再经由同一支笔完成最后的连接。
傍晚的时候，王旭放下笔，把那块小木片拿起来，沿着木板上的那条线比了一下。他的动作不快，也没有刻意找角度，只是顺着木片本身的弧度放上去。断口的弧度几乎没有偏差，像是两块原本连在一起的木头在被切开之后各自存放了一段时间，依然记得对方边缘的温度和弧线。两块木片在桌面上形成了一条连贯的线，中间的衔接处几乎看不出痕迹，像是同一段被分开放置了多年的句子正在被人无声地拼回同一页纸上，那些被分散放置的字正在慢慢靠近，正在彼此之间重新建立起连接，当它们终于合拢成一条连续的线条时，木片和木板都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等待自己被更完整地认出，直到那道最细的缝隙也被桌面的阴影填满。
林生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面放在桌上。“拼上了？”
“拼上了。”
林生在对面坐下来。“那根树根和这块木板，还有你手里的木片，算不算拼完了？”王旭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条已经完整的线。“还差一样——那棵树的树干。还有人知道它被锯走之后送到了哪里。”林生挑了一筷子面，低头吃了两口。“你还打算继续找？”王旭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那块木片又看了一遍，指腹沿着那条完整的线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回起点。“找到了就拼完。找不到，就停在这里。”
他把木片放回桌角，和木板之间隔着一段已经被拼合出来的线。窗外吹来一阵风，纸鹤轻轻晃动了一下，那只棕色的纸鹤转了半圈，又慢慢停住了。他低头吃了一口面，面已经有点凉了，但还能入口。他低头吃了几口，筷子夹起最后一根面条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用这段咀嚼的时间把最后一段距离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