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和徐根生并肩走出刘木匠的作坊之后，两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徐根生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铁皮牌子，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风把那块牌子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根树干向路过的人再确认一次名字。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木头和干刨花的气味，在这个角落停下来，在他衣领上停留了一瞬才散开。他没有说什么，慢慢坐上后座，手扶着车座边缘，腰背挺直，腿收得很好，没有拖在地上。王旭等他坐稳了才跨上车，两脚撑住地面等了一下，等风在他和徐根生之间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然后开始踩踏板。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风有时候从侧面吹过来，把王旭的头发吹乱，他也没去理。徐根生的目光一直落在路边，不是在看树，也不是在看房子，像是在看整条路的轮廓，像是在用视线为刚刚触摸过的那根树干在路面上重新描一遍轮廓。过了好一会儿，快到城南的时候徐根生拍了拍王旭的肩膀，王旭把车停下来，在路边靠住，双脚落地撑住车身，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人。徐根生已经自己下了车，在路边站稳，脚落地的时候没有明显的晃动，那一步踩得很稳实，不像是需要刻意留神，更像是身体已经重新适应了地面的高度和走路的节奏。
“我自己走回去。”徐根生说。
“你能走？”
“能。比以前轻了很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在做一次重新确认，“那段根拿走之后，走路的时候不再往下坠了，像是少了一个一直在向下拉他的重量。步子比以前稳了，脚底板踩到地面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一侧偏。”他说完抬脚往前走了两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稳当。王旭看了一眼他走路的姿势，确实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步伐之间的间距更均匀了一些，节奏没有断，从走到停再重新开始走的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迟滞。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重心转移得平稳，整个人的重量在每一步之间都能够均匀地分布开，不再像以前那样拖着一个向下压的力，而是整个人的重心正在重新寻找它自己的平衡位置。
王旭在路边把车扶正。他侧过头补了一句：“那根树干在刘师傅那里，不会动的。”
徐根生听到了，脚步微微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等它想被搬走的时候，再告诉我。”他继续朝巷子方向走去，步伐比以前稳了一些，身体虽然还带着一种轻微的摇晃感，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对的位置上。王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走到巷口，背影在那道窄长的巷子里越走越远，拐进去的时候也没有回头。然后他把车调了个头，往殡仪馆的方向骑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王旭坐在值班室里，把铁皮盒子重新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它们安静地躺在盒子里，像是刚刚开完一场长会，没有谁先开口，但每一样东西都已经有了该去的位置。他没有伸手去碰它们，只是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用视线把每一件都重新走了一遍，确保那道拼接起来的轮廓还是完整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回了抽屉里。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替那些东西确认它们在抽屉里的位置是合适的。
林生端着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怎么样？”
“都认完了。”王旭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萝卜排骨汤，萝卜炖得烂了，筷子一夹就碎。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那棵树被我认完了。”
林生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盒子里的东西？”王旭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还差一步。”
“差什么？”
“差一个地方放它们。它们不能一直待在那个铁盒子里。”
林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放哪儿了吗？”
“还没有。”王旭说，“但我觉得到时候会有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