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从作坊出来的时候,天色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风也小了。他骑上车,没有立刻往殡仪馆的方向骑,而是拐向了城南。他今天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那根树干在木匠那里放了十四年,就是为了等到今天,他没有必要再赶时间了。
他骑到徐根生家门口的时候,铁门是开着的。徐根生正蹲在院子里那棵小树苗旁边,低着头在看什么,没听到他进来的动静。王旭把车靠在墙边,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徐根生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来早了。”
“嗯。”王旭说,“刚从城西回来。”
徐根生没有说话,把他面前那片土又拢了一下。王旭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找到那根树干的下落了。在城西,放了很多年了。”
徐根生的手停在土面上,手指间还夹着几粒碎土。“是你想要找的那棵?”
“是。”
徐根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几粒碎土撒回土面上。“你打算怎么办?”
“不搬。它放在那里,就像是一段已经走完的路,不用再挪动它了。把该认的都认完了就行。”
徐根生听了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着那片被自己拢过的土面。“你下次什么时候去?”
“明天。”
“我跟你去。”
王旭看了他一眼,徐根生的目光还落在那片土面上,但语气没有犹豫。
第二天早上,王旭和徐根生一起去了城西。林生没有去,他留在值班室里看着锅上的火。王旭骑车载着徐根生,徐根生坐在后座上,手扶着车座边缘,腰背挺得很直,腿没有拖在地上。
“远不远?”徐根生问。
“不算远。风比昨天小。”
到了巷口之后王旭把车停好,徐根生下了车,在巷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块铁皮牌子,然后跟着王旭走了进去。
刘师傅正在院子里给一块新木材打磨边角,看到王旭来了,微微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人,没有多问。他的目光在徐根生的腿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继续打磨手上的木头。
王旭带着徐根生穿过前院,走进后院。那根树干还横在院墙旁边,晨光照在树干表面,把那段褪色的刻痕也照亮了。徐根生走近之后没有立刻伸手碰,而是在树干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一只手放了上去,手心贴着树干的表面,像是在用掌温测量它从根部到顶端所携带的温度差。他合上眼睛之后,沉默了很久,像是正在用指尖翻开一页页被卷曲的时间,沿着木纹的脉络走一段他已经记不清但身体仍然认得的路。他放开手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从一段被压了很久的褶皱中收回。
“十四年。”他说。
王旭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站在那根树干旁边,低头看了那两个字一眼,然后抬起头对王旭说了一句:“谢谢你。”
王旭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点了点头,等徐根生站直了之后,两人并肩走出院子。刘师傅还在打磨那块木板,看到他们出来,放下手上的活计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看了一眼徐根生的眼睛和腰侧,又看了一眼他的手,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认过了?”
“认过了。”王旭说。
刘师傅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块木板。“那这条线就算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