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了一周多，天气又冷了一些。院子里那棵小树苗的叶子几乎落干净了，只剩下最高处一根枝条的末端还挂着一片枯叶。那片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着，但就是没有落下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着比落叶更缓慢的过程，在枝条末端为自己保留一个冬天结束之前的最后标记，等着明年春天新芽长出来的时候再脱落。王旭每天早晨出门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看到它还在那里，在风中轻轻晃动，但始终没有脱离枝条。
有一天早晨，王旭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片枯叶，想起了去年这时候，那棵小树苗也是光秃秃的，也是在最高处挂着最后一片叶子。去年的那片叶子落得比今年早一些，不知道是因为风更大，还是因为那棵树还不够稳。今年这片叶子挂得更久，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告诉观察者这棵树经过了一年的生长后，已经能够更牢固地抓住它想要保留的东西了，正在用枝条末端的附着力和叶片基部的离层形成时间之间的差值，为自己在冬季结束之前保留一个可供参照的脱落时间刻度。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河滩。河滩上的芦苇已经彻底枯黄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发出干枯的摩擦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冬天的声音从河滩的边缘重新排列一遍。那根枝条上的叶子也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色的天空，像是一根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着冬季修剪的根须，以光秃的枝条为自己在冬天保留更少的迎风面，让自己能够在持续的风中保持更稳定的直立姿态，用失去叶片后的细枝为自己在河滩的大风中准备一套更适应冬季风况的简化形态。他站在树桩旁边看了一会儿，看到河滩的水面比秋天时低了一些，露出了更多岸边的石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向观察者展示着冬季水位的下降幅度，以露出的石头面积和岸线后退的距离为自己标记着这一年的水位线变化和地下水的补充速度。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王旭把车停好，走进院子，看到那棵小树苗的树冠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他经过它身边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树干，触感比夏天时凉了很多。那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着落叶之后的自我调整，把那层变凉的树皮作为冬季来临前与外界交换温度的最后一层介质，正在用更低的树皮温度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好准备，以持续降低的表层温度为自己在霜冻期到来之前形成一层适应性的冷适应结构。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在门关上的那一刻，院子里那棵小树苗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最顶端那片枯叶正在风里轻轻晃动，在彻底脱落之前保留着这个冬天最后的形态轮廓，让自己在叶片脱落之前完整地经历一遍从绿色到褐色再到枯黄的全部变色过程，在新芽萌发之前先完成一次彻底的自我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