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根生走后，王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口的方向，路灯的光把空荡荡的巷口照得通亮，已经没有人的影子了，只有一阵风从巷口方向吹过来，在他脚边打了个转，把一片干透的落叶往院门方向推了几步。他转身回了屋，在门框边停了一下，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小树苗光秃秃的树冠，树枝之间只剩下几片还坚持挂着的枯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决定自己何时离开，以几片枯叶的晃动幅度和脱落时机为整个树冠的落叶周期画上一个结束标记。
他关上门，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桌沿，没有翻书，也没有拿笔，只是坐着，看着自己面前那盏台灯的灯光落在桌面上的形状，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移动着。窗外的风声从门缝里渗进来，细细的，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正在外面等着合适的时机继续往下说，用一道正在变细的缝隙为这句话预留一个可以再次进入的入口。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旧课本拿下来，翻到夹着三片叶子的那一页。三片叶子的颜色依次排列着，从深褐色到浅褐色再到边缘还带着一点残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着这棵树的叶片从离开树冠到完全干燥所需经历的全部颜色过渡，用深浅不同的色度为这本旧课本保留着三个不同时间段、不同天气条件下的干燥记录，让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都能从叶脉的走向和颜色的过渡中读出三个不同年份的秋天之间的温差、湿度差异和风速分布。他伸出手，用指尖沿着最旧那片叶子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触感干硬而薄脆，像是一段已经被时间压得极轻的记忆；又碰了一下最新的那片，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弹性，像是还没完全走完它从绿色到褐色的全部路程，正在用一种缓慢的速度吸收着纸张中的水分，以干燥进度为自己记录着这棵树的叶片在离开树冠之后所经历的每一个温度变化周期和每一次湿度波动。
他看了一会儿，把课本合上，放回书架原处，位置没有变，方向没有偏，和放进抽屉时的朝向一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书架和抽屉之间为这本旧课本确定一个固定的坐标，让每一个需要翻开它的人都能在相同的位置、相同的角度找到它。抽屉还开着，他把手伸进去，在抽屉底部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极细的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报告着这个抽屉已经有多久没有被完全清空过了，以灰尘的厚度和分布范围为观察者提供一段关于抽屉使用频率和开合次数的记录。抽屉里的东西不多了——几支笔、一张旧车票、一个空火柴盒、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糖纸。它们散落在抽屉底部，各自占据着不同的角落，在昏暗的抽屉深处安静地保存着自己的形状和材质，让每一个打开抽屉的人都能从它们的排列方式中读到时间在它们身上经过的方式和留下的差异，以它们各自占据的空间和倾斜的角度为这个抽屉的使用历史建立一道可以触摸的时间线。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伸手把抽屉轻轻推进去，铁皮抽屉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完成了一个不需要被打断的动作，把空了的抽屉和它所容纳的安静重新合拢成同一件东西，在自己的轨道上回归了关闭的状态。
他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小了一些，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那一缕也变细了，像是终于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收回了自己已经变窄的通道里，等到下一阵风来的时候再重新组织成另一种语序、另一个间隙，在院墙和门框之间重新建立一道气流通道。他翻开作业本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着。夜色透过窗户渗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和他坐着的桌子之间隔着一道正在缓慢降温的窗玻璃，隔着一层已经开始结霜的夜色，隔着一整段已经空了的距离，在桌面的边缘和窗台的轮廓之间形成一道正在持续的隔热层，把他和窗外的夜晚分隔在不同的温度区间里，让台灯的暖光和夜色的冷意在同一间屋子的不同高度上各自保持着自己的温度分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