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天，王旭放学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看到了一个人。他穿着灰蓝色的毛衣，背影比去年结实了一些，腰背挺直，像是一棵正在用自己的速度重新适应直立状态的树。是徐根生。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棵小树苗旁边，背对着院门，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冠，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测量着它从春天到秋天长高的全部高度，用新一年的数据更新着自己对这棵树的生长档案，把去年的记忆和今年看到的轮廓进行比对，确认它比去年高了多少，树冠的宽度又延伸了多远。王旭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地面上一片干透的落叶，在墙根处转了一圈，停住了。
“你来了。”王旭说。
徐根生转过身来。他的脸比去年有了些肉，眼窝也不再那么深陷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过去一年的日子转化为脸上的轮廓和神态，把身体里那道旧痕的重量在静止状态下重新分布到脊柱两侧的肌肉中去。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完全展开，只是一个正在成形但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彻底展开的动作。“顺路经过。”
“你看起来好了很多。”
“能走了。走不快，但能走远。”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树苗的树冠，“它比去年高了不少。去年这时候我来看它，还不到墙的一半高。”
“今年已经比墙高了。”
徐根生点了点头，目光从树冠移到树根处。“那根根须，还往墙根那边长吗？”
“长。去年长了一截，今年又从旧根上分出了新的。”
徐根生没有再问，目光在那道根须延伸的方向上多停留了几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目光确认它比去年又推进了多少，把去年看到的停靠点和今年的新端点之间的距离用视线测量一遍，确认那段新增加的距离足以让根须在下一场干旱到来之前穿过墙根下的土层，提前抵达更深处的水源。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那棵小树苗稀疏的枝条时发出干爽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徐根生开口说：“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打算离开这里了。”
王旭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南方。有个朋友在那边，做木工的。他说他那缺人手，问我愿不愿意去。”
“那你的腿……”
“能走。走不快，但能走远。去那边应该没问题。”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确认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接近地面，直到它在落地时不带任何多余的回声。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
“后天。”
王旭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徐根生也点了点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口，像是把那句还没成形的话重新收进了自己已经打包好的行李里，等到更合适的时候再开口。他转身朝巷口走去，王旭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在路灯的光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像是正在用自己走路的姿态向所有看到它的人展示着那截树根被取走之后，他的步幅和节奏已经重新校准到新的平衡点，不再需要在每一脚落地时先确认地面的硬度，已经能够用均匀的节奏完成整个步态周期。那棵小树苗在风里安静地站着，它的枝条正在用越来越稀疏的姿态为自己在下一个季节到来之前准备好一套经过完整落叶周期验证的冬季框架，等着明年春天重新长出新的叶片，沿着那些已经探明的路线重新覆盖去年秋天脱落的全部高度，在枝干末端标记出新的一年中它将达到的新高度和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