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王旭有一天蹲在那棵小树苗旁边，发现树干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虫蛀的，不是鸟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之后留下的一道印痕，大约在他胸口的高度，沿着树干的纵向延伸了一小段，边缘的树皮微微隆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段凹陷从新鲜痕迹转化为树皮的永久结构。他伸手摸了一下，印痕不深，像是刚刚形成不久，边缘的树皮还没有完全愈合，触感带着新鲜的柔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这道痕迹从一道临时印记转化为树皮结构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在树干上比了一下那道印痕的位置，正好和他弯腰时肩膀的高度差不多，像是树干自己正在用一道轻微的凹陷记录着他每天从它旁边经过时的位置，把每一次擦肩而过的瞬间用一道细长的纵向痕迹积累下来，把他在一年之中长高的高度差以树皮表面的凹陷深度记录下来。王旭蹲下来，又在树干上看了一圈，发现更低的树皮上也有一道更浅的痕迹，在树皮表面的纹理中几乎无法被察觉，像是用很长的时间慢慢形成的，边缘已经被新生的树皮组织覆盖了一部分，正在用一段持续的愈合速度把这道旧痕迹转化为年轮的一部分。他直起身来，那两道印痕之间正好隔着他这一年长高的距离，像是树干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过去的时间以这种形式标记在树皮外侧，让每一个经过它的人都能看到它和经过它的人之间正在形成的某种对应关系。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河滩一趟。那根枝条已经比去年粗了很多，像是一根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去年的旧路径转化成今年新枝干的根须，在去年走过的路线上重新覆盖了一层更粗的木质层。他蹲在树桩旁边，看到树干上也有一道类似的印痕，比院子里的那棵更深一些，边缘已经被风化得圆润了，像是已经存在了很久，正在用树皮表面那层薄薄的苔藓覆盖物为自己增加一层新的保护层。河滩的风从芦苇丛那边吹过来，把那根枝条的叶片吹动了一下，王旭站起来，在河滩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被风揉皱又抚平，像是正在用两道印痕之间的间距和走向完成同一段路程的绘制。
回去的路上，王旭骑得很慢。他想起树干上那道印痕，想起他第一次蹲在那棵树旁边的时候，它还是一根细枝，需要用支撑杆才能站稳。现在树干已经粗到可以在上面留下痕迹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自己从一个需要被标记的位置，长成一个能够标记其他东西的存在，正在用树干上的每一道印痕记录着那些曾经经过它身边的人，经过它的次数和方向，用树皮的粗糙度和裂纹密度为这一段时期的相处画下清晰的标记。
当晚王旭坐在桌前，把课本里那两片叶子拿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旧的那片已经完全干了，新的那片还在慢慢地变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这一年从绿色到褐色的转变，为下一年的课本夹层增加一道可供参考的色差。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重新夹回课本里。窗外那棵小树苗正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树干上那道新的印痕正在树皮的表面缓慢地愈合着，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这一天留在它身上的痕迹慢慢收进树皮内部的纤维层中，变成它第二圈年轮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