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那棵小树苗的树冠已经比去年夏天最密的时候还要密一些。王旭每天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都要从树冠下方穿过去——不是故意绕行，也不是特意停下来看，只是那棵树的枝条已经伸到了他出门的必经之路上，需要他稍微侧一下身才能走过去。他习惯了那个侧身的动作，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身体适应着树冠在不断扩大的边界线，用每天早上的擦肩而过记录着枝条又往前推进了几毫米的距离。
有一天早晨，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在门槛旁边看到了一片叶子。是绿色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黄边，像是刚刚开始变色的样子，和去年秋天第一片落叶时的状态几乎一样，只是时间提前了一个多月。他蹲下来看了看，叶片还没有完全干透，叶脉的走向清晰可见，主脉从叶柄处一直延伸到叶尖，侧脉沿着固定的角度依次分出更细的分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形态把一整片叶子的结构以最完整的方式展示给看到它的人。他伸手碰了一下叶片背面，触感还是湿润的，像是刚落下不久，还带着夜里积存下来的水分，还没来得及被晨风和阳光完全蒸发。他把它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像去年一样，用同一只手、同一个动作，把另一片叶子在另一个季节收纳进同一段路程的同一位置。
那天下午放学回来，他把那片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叶片已经有些卷了，边缘的黄边比早上更宽了一些，像是正在用一段持续的速度完成它从绿色到黄色的过渡，把夏天的最后一部分能量以可见的方式储存进叶脉深处，用颜色的变化向观察者展示着它已经走完了从树冠到地面的全部距离。王旭坐在桌前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正在用自己的速度，走完它从展开到变色再到落下的全部路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形态向他展示着这个夏天已经走过了多远，还有多少剩余的路程要走完。
那天晚上，王旭把那片新叶子夹进了课本里，和去年那片旧叶子隔了几页。旧的那片已经完全干了，颜色是深褐色的，边缘卷成了一个筒状，像是在用自己的形态把一整年的生长周期压缩成一卷可以被手掌握住的长度。新的这片还是绿色的，只有边缘一圈浅浅的黄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形态向旧的那片展示着它刚刚开始走的路程，用卷曲的弧度标记着它距离那棵树还有多远。王旭合上课本，两片叶子被关在同一本书里，隔了几页纸，但正在用各自的速度，走完同一段从树冠到地面的路程，一片已经走完了全程，另一片刚刚出发，它们将在同一本书里用各自的干涸速度和卷曲角度，把两个不同年份的夏天以叶子的形式并排放置在同一排书页之间，让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都能从叶脉的走向中读出年份的间距和季节的位移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