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风开始变得频繁了,几乎每天傍晚都会有一阵从西边吹过来的风,经过院墙,穿过那棵小树苗的树冠。树冠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条之间的空隙越来越清晰,像是正在用每一片落叶把树冠的结构重新梳理一遍,把那些已经完成了光合任务的叶片卸下来,让枝干的轮廓重新显露在越来越稀薄的光线下,用更少的叶片面积来适应秋天逐渐缩短的日照时长,把那些多余的叶绿素分解后储存进枝干和根系的深处,等待来年春天再度调用。风穿过的时候不再需要和密集的叶片对抗,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一阵已经清空了所有障碍的气流,正在用更快的速度穿过这个季节越来越薄的边界,让叶片的脱落不再受到风的干扰,让每一片叶子都能在自己的时间点自然离枝,而不是被强风提前吹落。
有一天下午,王旭从学校回来,在院门口看到了一个人。是徐根生。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毛衣,正站在那棵小树苗旁边,抬头看着树冠稀疏的枝条,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测量它从春天到现在长高的幅度和树冠扩散的范围。他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我来看看那棵树。”“它长得比我想的还快。”王旭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明年应该能长得更高。”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又吹过来了,把那棵小树苗最高处剩下的一片叶子吹动了一下,那片叶子在枝头晃动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原位,没有落下来。徐根生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可能先把初三过了。”
“然后呢?”
“然后再说。”
徐根生点了点头。“那也挺好。有些事情不用太早定下来。”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以前又稳了一些,脊柱两侧的平衡感像是已经在没有那截树根拖累之后重新找到了新的调校方式,腰背挺直,每一步的落地都比以前更加坚实,像是身体已经不再需要花费额外的精力来维持重心平衡,那截树根留下的空位已经被新生的组织和肌肉用更稳定的方式填补了。王旭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拐弯,然后转身回了屋。那棵小树苗在风里安静地站着,最高处那片叶子还在枝头,边缘已经卷起,颜色也褪成了浅褐色。它还会在枝头多挂几天,在下一场风来的时候再决定自己离开的时间,它并没有急着离开,像是还在等待一场更适合告别的那阵风,在它离开之后,那根枝条会在同一个位置留下一个微小的凸起,让明年春天的新芽能顺着同样的路径重新长出来,在旧叶离去的同一个位置发新芽,用一片新的叶子把它的位置重新占据,在明年春天把它从这个季节的记忆中重新唤醒,带着旧叶的生长经验,在同样的位置上展开一片比旧叶更大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