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一个早晨,王旭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地上又多了一层落叶。那棵小树苗最高处那片叶子终于落了,正躺在树根旁边,边缘已经完全卷起来,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枯黄色,像是一张被折好之后放下来的信纸,折痕处已经干透,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脆弱提醒所有经过它的人,它已经在枝头待了足够长的时间,完成了它能完成的每一件事,现在正在用最后一段完整的时间让自己的形态稳定下来。他蹲下来看了看,没有捡起来。那片叶子的背面朝上,叶脉的线条依然清晰,像是正在用最后一种颜色向所有能看到它的人展示它完整的轮廓,在落地之后依然保持着它离开前的完整形态,像是正在用它的每一次碎裂和风化成粉末来向地面交付它在这个季节里积累的全部信息,然后慢慢融入周围的土壤。
他站起来,推着车出了院门。那棵小树苗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树冠稀疏但不残缺,枝干之间露出了更多天空的空白,像是正在用更清晰的轮廓线把自己重新描进秋天里,用自己的高度为下一年的生长周期标记出一个新的起点。晨光穿过那棵小树苗的枝干之间的空隙,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窄长的光影,像是正在用一道道细线替那棵小树苗为新一年的生长计划做着某种无言的描刻。
下午王旭放学回来的时候,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老头。还是那件军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刚从街上走过来,又像是已经在路口站了很久了。他看到王旭,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段在路口等的时间被收进了一次短暂的眨眼。“今天来看看你那棵树。”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棵小树苗上,看了一会儿,又慢慢转了回来。“它比你爷爷种的那棵还快。”王旭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树。“您认识我爷爷?”老头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树冠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把树冠的高度和他记忆中的另一棵树的高度对比了一下,在两道高度之间估算着那些年之间可能存在的差距。“你跟你爷爷很像。别人丢了东西,他会帮人找回来。不一样的是,你找到的东西,都拼回去了。”
王旭想了一下。“那您呢?”
老头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一阵风正在穿过他和他旁边那棵小树苗之间的空隙,绕过了他的肩膀又绕了回来。“我就是那个给你爷爷留下纸条的人。”他说完转身朝巷口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王旭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院门,走进了院子里。那棵小树苗还在原来的位置站着,在风里保持着它自己的姿态,最高处那片叶子已经不在枝头了,但它落下的位置还在那里,像是正在用那段空白为新一年的生长提前留出空间,用它空出的枝头标记着它已经完成了这一轮的叶片更替,正在等待下一片新叶在同一个高度上再次展开,重新占据那一段已经空出来的阳光和视线,用新的叶片在旧叶离开的位置上留下新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