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蝉声终于开始稀疏了。不再是从早到晚连成一片的声网，而是断断续续的，一段响完隔很久才响下一段，像是在用越来越长的间隙测量着夏天剩余的长度，像是在用一段段越来越短的音节把整个季节收束进最后几个音符里，把那些已经被唱过无数遍的旋律慢慢拉远，直到它们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正在被秋风卷走的影子，在逐渐变长的暮色里一截一截地淡出，像是一根线在松开之后，正在从织物的边缘一根一根地被抽走。
王旭每天早上站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能听到蝉声的间隔正在一天比一天长，像是有人正在把一根线慢慢地拆散，一段一段地收走。有时候他刷完牙站了一会儿，才听到下一声，像是那根线已经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被剪断了一段，剩下的部分正在用更慢的速度走完最后的长度，在夏末的空气里留下一道道越来越宽的缝隙，让秋风有足够的空间穿过，让越来越短的日照能够在那道缝隙里铺得更低一些，提前为树冠的影子调整好角度。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站在那里听着蝉声的间隙，数着那些越来越长的间隔时间，等着下一声从远处传来，等着那阵声波穿过空气进入他的耳朵，在听筒和鼓膜之间完成最后一次短促的信号传递。
那天下午王旭骑车去了河滩一趟。河边的芦苇已经开始泛黄了，从顶端开始，像是有谁正沿着每根芦苇的茎秆往下一寸一寸地刷颜色，把夏天的绿从最顶部褪去，露出下面干燥的浅褐色，沿着茎秆的纹理向下延伸。那根枝条还在芦苇丛里，比周围的芦苇更高一些，叶子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一个正在慢慢闭合的卷轴，正在把夏天的最后一层绿意收进叶脉的深处，等它完全卷好之后，再用秋风把它打开成另一副模样。王旭站在那截树桩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那根枝条还在，然后沿着河滩走了一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已经带着一丝秋天的凉意，不重，但能感觉到，像是正在用一阵比一阵更轻的力度替这段夏天收尾，把河面上残留的暑气一层一层地揭走，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正在变亮的波纹。
他蹲下来，在树桩旁边那片曾经埋过碎片的位置摸了一下土面。土是温的，从枯草丛中渗出一层薄薄的余温，像是有一种还在用最后的体温替那段被埋下去的东西保留着夏天的重量。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在裤子侧面蹭了一下，沿着河滩走回停车的地方，骑着车回去了。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院子里那棵小树苗旁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蝉声，很短，像是只剩下最后几只在叫了。他听了一会儿，那阵蝉声响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没有再响起第二阵。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把那棵小树苗顶端的叶片吹动了一下。王旭坐在那里，听着夏天最后几段正在被收走的声线，听着那棵小树苗的树冠正在它的阴影中逐渐调整着叶片的角度，把那些正在被风吹动的叶子重新压回平静，用每一片叶子的边缘把自己调整为更适合秋天的形状，把那根枝条延伸的方向调整到更容易接收斜射光的角度，在八月的最后一天里，用它的树叶替这个夏天把最后一件事做完，把那段正在被拉远的蝉声接进它的叶脉里，等着它变成秋天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