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蝉声终于响起来了。王旭记得去年蝉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叫的,先在院子外那排树上响几声,然后逐渐蔓延过来,没过几天就填满了整个院子。今年的节奏一模一样,像是蝉在用自己的方式重复着同一段固定的时间线,不管其他的东西怎样变迁,它们的气息和频率总能和它们离开前准确对位,像是把去年夏天的声纹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一遍,在同一个时间段铺开同一种音调和节奏。
先是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几声,像是有人在试音,隔很长一段时间才响一小段,然后停下来,像是还在确认季节是否已经足够稳定,地面温度是否已经达到了它们需要的阈值。没过几天,蝉声就密集起来了,从早到晚不停歇,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声网,把院墙、树冠、地面都罩了进去,在院子里形成一道完整的声景,像一匹被绷紧之后再也找不到边界的布料,正在用自己的振动把整个夏天固定在同一段频率里,让那棵小树苗的每一片叶子都在这种持续的振动中跟着微微颤动,像是一段看不见的细线正在穿过叶脉,把这片空间里所有的植物和地面都连进同一个共振回路。
放假之后,王旭的时间一下子空出了很多。他不用早起,不用赶着骑车去学校,也不用在课间算着还有几节课才能放学。他有时候会睡到七点半才醒,醒了之后也不急着起来,就躺着听一会儿蝉鸣,听着听着又睡着了一会儿。那些蝉声在他的睡眠边缘持续着,穿进梦里又穿出来,变成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他有时候醒来会记得一些片段,像是风吹过树冠之后留下的声音,又像是某种遥远而模糊的对话,等他彻底清醒之后,那些片段就散开了,不再留下任何清晰的轮廓,只剩下蝉声继续在窗外响着,像是一条不会断的线,把他刚刚离开的梦境和正在进入的清醒缝合在一起,让那些碎片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晃荡。
有一次他去河滩,那根枝条已经比周围的芦苇高出一截了,叶子在风里摇晃着,在午后显得很深。他没有在树桩旁边停留太久,只是确认了一眼那根枝条还在,就沿着河滩走了一段。河滩上的水声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雨水冲刷之后水位上升,把河床重新调整了一遍,把那些沉积的碎石和枯枝冲到下游去了,留下了更光滑的河底,那些被水冲圆的石头在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蹲在水边,用手碰了一下水,水流过指缝的触感和去年夏天一样,水温比去年凉了一些。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干手,沿着河滩走回停车的地方,骑着车回去了。
那天晚上大伯巡逻回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小树苗。“长得挺快。”他说。“嗯。”王旭也站在他旁边,“今年春天种的,现在快比墙高了。”“明年就能遮半边院子了。”大伯说完这句话,转身回屋了。他走过王旭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那棵小树苗的树干,手掌落在树干上的声音轻而短促,像是在用那段短暂的触碰测量树干的粗细和密度,把它的生长进度和去年同期的老槐树做了个粗略的对比。
那天晚上王旭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蝉声。声音从院墙外那排树上传来,有时候密集,有时候稀疏,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根线把相同的节拍不断拉长再剪断,给音调注入一种不是节奏却类似节奏的变化。他躺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他听到蝉声正在空气里持续着,没有变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所有还在听它的人证明夏天的长度。他闭上眼睛,在那些持续不断的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